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移動迷宮1~3 (tXT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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達什納很小的時候就想當個作家,他如饑似渴地閱讀任何能拿在手中的書,從《超級胡話》到《納尼亞》、《哈迪男孩》和《指環王》,講故事在他看來是正中下懷。他的父母有一部老式打字機,他覺得好玩,打出了幾個故事,也沒管寫得有多糟糕。但寫了這麼多年,希望他寫得好點了。(幸好現在有電腦,不必再用打字機。)   研究生快畢業的時候,不知怎麼的,達什納突然有一股想寫故事的衝動。他一直喜歡看書,還很著迷,也隨意作了一些寫作嘗試。但是,在1998年的時候,腦門像給一個便秘的大黃蜂蟄了一條縫一樣,他開始狂熱寫作,蹦出來幾篇爛得沒法讀的短篇小說之後,他便撞上了一個名叫吉米芬奇的故事。   開始的時候,本來想寫關於馬克吐溫遇見了R.L.斯坦的故事,一個南方的傻小子在林子裡到處亂跑,根本不知道身旁有一道邪惡之門悄然敞開,藏著將永遠改變世界的某種東西。問題是:他不知道門下面藏著什麼,於是就通過不斷地編出有關可憐吉米芬奇的越來越多的荒唐(編得不是很好)搞怪動作來拖延著。   他終於沒寫下去,而是坐下來寫了一個簡單的框架。於是就出來了一個五本書的地圖(後來會被裁成4本),他也終於可以寫個有些連貫性的故事了。他就做了那件事,雖然花了他好幾年的時間,因為這確實是一種斷斷續續的事。達什納說:「我第一個來向全世界承認吧:那書寫得還真不咋地。但我喜歡那故事。我對它可說是熱愛有加,也希望別人會去讀它。」   一波三折的出版歷程   那是2001年的夏天,達什納從來沒參加過什麼寫作會議或寫作課程,也沒遇見過另外一個作者(除非你說達什納的會計教授也算作者的話。他們寫的論文令人神經麻木,寫的是關於有可能改變世界的資產負債表比率,然後發表在學術期刊中,與其說供人閱讀,還不如說是被人用作廁紙了)。說白了,達什納就是一個白癡,闖進了出版界。   達什納不知道在哪個目錄上找到了最大的出版商和代理人,然後給他們寫了不少詢問信,接著便耐心等待。結果他們一個一個地給他回了一些小卡片,上面寫著「親愛的作者」、「遺憾地」、「不幸地」和其他類似的客氣話,他當時很受打擊、窘迫不堪。好吧,也不儘是這樣,他畢竟不傻,明白得以出版的機率其實和獵鷹隊要贏得全美橄欖球大賽差不多。   一旦達什納沒選擇的時候,他自己輝煌的寫作生涯即將宣告完蛋,但他突發其想做了最後一件事。他給小出版商寄去我的書:德撒律出版社、盟約出版社和雪松堡出版社。它們是獨有的三家宗教性質的出版社(耶穌基督末世聖徒教會,又名LDS教會,又名摩門教,又名斯蒂芬妮梅爾教會)。前兩個出版社給他回了信,說「謝謝啊、喜歡你的故事,但是,呃,這只是一本幻想類的兒童書,哪兒涼快哪兒歇去,毛病」。   然後達什納打開雪松堡出版社寄來的信,讀著讀著,心裡第一次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火花,看到了寫作的未來。他們的文獻編輯李內爾森說他將手稿帶回家給了他十一歲的兒子讀,結果他一口氣就讀下去了,說喜歡讀。達什納在電話上和他們的主編乍得戴貝爾聊的時候,也聽他說感興趣。他聽了可是興高采烈、欣喜若狂、手舞足蹈、激動異常、臉頰通紅、不能自已。如果他們想要出版這書,他們想達什納幫著支付一些東西。直到達什納發另一個帖子,故事得以繼續講下去。   2005年末,達什納出版了4本書,完成了《吉米芬奇傳奇》,出版商是當地一家小出版社。他的出版商想要他寫另一本書,但是他決定準備為進入全國的圖書市場而寫作。當年11月的時候,他臨睡時突然有了一個想法,是有關「有一群青少年,住在一個無法解開的迷宮裡,週遭儘是可怕的生物,這發生在未來的黑暗的敵托幫世界。研究他們的心靈將是一次新的嘗試。糟糕透頂的事會發生在他們身上。完全沒了希望。直到受害者坦然面對,找到良策。」於是達什納從2005年12月到2006年3月寫出了《移動迷宮》這本書。   來自幸運女神的眷顧   達什納完成了《移動迷宮》的寫作後,他的經紀人無法將書賣出去,許多出版商拒絕了該書。這個過程讓人感到非常受挫,以至於達什納將它鎖到抽屜裡。兩個女人將《移動迷宮》從深淵中拯救了出來:達什納的妻子不允許他放棄該書,而同為作家的達什納的朋友薩拉則鼓勵達什納將他的經紀人解聘,轉而聯繫她自己的經紀人。   「《移動迷宮》的初稿的確活該被拒絕;它需要大量修改,但我的妻子非常喜歡這個故事。她跟我說,這是我擁有過的最好的創作靈感,她要我重新挖掘出來認真修改,我於是照做了。雖然我痛恨修改過程,但我知道《移動迷宮》的確要加以修改,於是我重寫了整本書。」達什納說,「然後我解聘了我的經紀人,跟薩拉的經紀人邁克爾鮑雷特簽了約。邁克爾三周內就將《移動迷宮》賣給了蘭登書屋。如果不是我妻子和薩拉,《移動迷宮》就無法走到今天這個地步。」   地球上最幸運的傢伙   達什納所讀過的書,所看過的電影和電視節目都是他故事創作的源泉。比如說,《移動迷宮》的大部分影響就來自於《安德的遊戲》和《蠅王》。作為作家,他最大的靈感來源是斯蒂芬金的《末日逼近》。「這本書徹底征服了我,這本大部頭有眾多人物,他讓我理解了講故事的過程,我受益良多。」達什納說。每次苦於寫作的時候,他就會通過看一部電影或者讀本書來放鬆一下,然後便思如泉湧,多得還記不過來。最重要的是,他很感激可以借寫故事謀生,認為自己是這個地球上最幸運的傢伙。   達什納聽到過的最大的奇思妙想是說《移動迷宮》是一個隱喻,寫的是上帝給人類做的安排。「我真沒想到會這樣,但我不會壓制任何想法,我書裡的主題都是自然想出來的,我最初的目標是希望塑造人們關心的角色。故事要引人入勝、激動人心,主題就這樣自然形成了。」達什納說。他認為主題是對人性的一種審視,說明善惡並非總是涇渭分明。 Chapter 移動迷宮1:找出真相 第1部份   獻給林奈特,   這本書是一段長達三年的旅程,感謝你對我深信不疑    1 林間空地   他站立起來,開始了他的新生,周圍漆黑寒冷,空氣污濁,塵土飛揚。   金屬地面與金屬相接,一陣猛烈的晃動震撼著他腳下的地面。這突如其來的震動讓他跌倒在地,手腳並用地向後爬了幾步。雖然氣溫很低,可他額頭上卻不停冒出汗珠。他的後背撞上一面堅硬的金屬牆,他沿牆面一直滑到房間的角落裡才停下。他跌在了地面上,蜷起的雙腿緊貼在身體上,心中祈禱他的眼睛能盡快適應黑暗。   劇烈的顛簸,使房間猛地向上升去,如同一部礦井中的老電梯。   從什麼地方傳來鎖鏈與滑輪刺耳的聲音,彷彿一座古老的鋼廠在運轉。那聲音在房間裡迴盪,從四壁反射回來,帶著空洞的金屬般的嗚咽。房間上升的過程中,漆黑的電梯前後搖擺,攪得男孩胃裡噁心發酸。一股好像燒焦了的油味刺激著他的感官,讓他感覺更難受了。他想哭喊,但卻沒有一滴淚水。他只能坐在那兒,孤身一人,等待。   我叫托馬斯。他心想。   這……這是他所記得的關於自己生命的唯一內容。   他不明白這一切怎麼可能發生。他的心智在毫無障礙地運轉,努力判斷四周的狀況。他的思考中有知識在噴湧:現實與影像,記憶,世界的細節以及它運轉的方式。他眼前浮現出掛在樹梢的白雪,他在鋪滿枯葉的道路上奔跑,在吃漢堡包,月亮在青翠的草地上灑下蒼白的月光,他在一汪湖水裡游泳,一片繁忙的城市廣場上,數不清的人們在為各自的工作奔忙。   然而,他不清楚自己從何而來,不清楚自己如何進了這台黑漆漆的電梯,不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誰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麼。形形色色的人的影像在他頭腦中閃過,但卻一個也無法識別,他們的面孔化作了一抹抹揮之不去的色彩。他認不得其中任何一個人,也無法回憶起哪怕隻言片語。   房間還在上升,還在晃動,拉升它的鐵鏈發出的無休止的嘈雜聲已經不再讓托馬斯感到煩心。過了好長時間,分分秒秒似乎拉長成了一個接一個鐘頭,但他卻無法正確判定,因為每一秒鐘都似乎是永恆。不過,這點小聰明他還是有的。憑著他的直覺,他知道自己已經上升了大約半個鐘頭。   奇怪的是,他感到自己的恐懼如同一群小蠓蟲般被隨風帶走,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好奇。他想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,究竟發生了什麼。   伴隨一陣嘎吱聲,緊接著光噹一聲巨響,上升的房間戛然而止。突如其來的停頓讓托馬斯無法保持先前蜷曲的姿勢,他滑過堅硬的地板。他掙扎著爬起身,感到房間的晃動越來越小,最後一動不動了。一切歸於沉寂。   一分鐘過去。兩分鐘過去。他朝每個方向張望,但除了黑暗什麼也看不見。他沿牆壁摸索,尋找出口,然而除了冷冰冰的金屬之外什麼也沒有。他沮喪地哼了一聲,聲音在空氣中放大,如同駭人的死亡呻吟。回聲漸漸消散,四周恢復了寂靜。他尖聲呼叫幫助,用拳頭在牆壁上一通敲打。   沒有任何反應。   托馬斯又退回到角落裡,蜷起雙臂,身體戰慄,他的恐懼又回來了。他感到胸膛因為緊張而顫抖,彷彿他的心想要逃走,逃離他的軀體。   「有人嗎?……救救……我!」他尖叫,每一個字都在撕裂著他的喉嚨。   頭頂上響起一陣嘈雜的叮噹聲,他驚得吸了一口氣,仰頭望去。屋頂上出現一道豎直的光線,托馬斯看到它一點點擴大。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,一扇雙開滑動門被推開了。經過了黑暗中的長久等待,耀眼的光線刺痛著他的雙眼。他轉過頭去,用雙手摀住了臉。   他聽到頭頂上一陣嘈雜的人聲,恐懼擠壓著他的胸膛。   「看看那閃克。」   「他多大了?」   「活像個穿衣服的呆瓜。」   「你才是呆瓜,臭臉鬼。」   「夥計,這下面聞起來就像腳臭味!」   「希望你喜歡這次有來無回的旅行,菜鳥。」   「沒有回程票,兄弟。」   托馬斯被搞糊塗了,同時還很驚慌。那些聲音非常奇怪,還帶著回聲。一些單詞聽來完全陌生,另一些則有那麼一點兒熟悉。他讓自己的眼睛慢慢適應,瞇眼向那光線和說話的人瞥去。一開始他只看見晃動的影子,但很快就看見了身體的輪廓——那些人在頭頂的洞口俯身向下張望,朝他指指點點。   這時候,彷彿相機鏡頭對焦,那些面孔清晰了。那是幾個男孩,清一色的男孩——年紀有大有小。托馬斯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,但眼前出現的這些面孔讓他感到困惑。他們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,孩子。他心中的恐懼消散了些許,但還不足以平息他狂亂的心跳。   有人從上面放下一根繩索,繩子盡頭拴成一個大環。托馬斯猶豫了一下,將右腳伸進了圈子,緊緊抓住繩索,被向上拉去。一隻隻手伸了下來,很多的手抓住他的衣服,把他往上面拽。然後,世界在旋轉,一團面孔、色彩與光線組成的迷霧。心中湧起的複雜情緒讓他感到內臟擰結,扭曲著、拉扯著。他想尖叫,哭喊,嘔吐,嘈雜的人聲安靜了下去。當他被拽上黑色箱體鋒利的邊緣時,有個人開口了。托馬斯知道,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幾句話。   「很高興見到你,閃克,」男孩說,「歡迎來到林間空地。」   2 新的生活   一隻隻援助之手在他身邊忙亂,幫托馬斯站直了身子,替他撣去衣服和褲子上的塵土。光亮仍然讓他感到有些眩暈,他踉蹌了幾下。雖然心中充滿好奇,但身體的不適讓他無法將四周的一切看個仔細。他四下轉動腦袋,想搞懂這一切是怎麼回事,但他的新夥伴們一言不發。   他緩緩轉了一個圈,看到孩子們在竊笑,目不轉睛地盯住他看;有人伸出手,用手指戳了戳他。這地方至少有五十個人,一個個衣服上沾滿污漬,渾身散發出汗臭味,彷彿所有人都在辛苦勞作。他們的外貌、體形和種族各不相同,頭髮長短不一。托馬斯忽然感到頭暈,目光在男孩子們與這個古怪地方之間閃爍。   他們站在一個寬大的庭院之中,大小有幾個足球場那麼大,四周聳立起高大的灰色石牆,牆上點綴著茂盛的常春籐。牆壁一定有幾百英尺高,在他們四周組成一個完美的正方形,每一面的正中間有一個與牆一般高的缺口。托馬斯發現,那些開口與通道相連,通向外部長長的走廊。   「看看這菜鳥,」一個沙啞的聲音說,托馬斯並沒有看到說話的人,「住進新住所時我會給他好看。」幾個孩子笑了。   「閉上你的臭嘴,蓋裡。」一個更深沉的聲音回答。   托馬斯的目光回到圍在身邊的幾十個陌生人身上,他知道自己必須謹慎——他感覺自己就像被下了藥。一個高個子、方下巴的金髮男孩對他不屑地哼了一聲,臉上不帶任何表情。一個胖乎乎的矮個子男孩煩躁地走來走去,用大大的眼睛上下打量托馬斯。一個身材結實、渾身肌肉的亞洲孩子抱起胳膊,觀察著托馬斯,緊繃的衣服袖子在胳膊上捲起,向眾人炫耀他的二頭肌。一個黑色皮膚的男孩眉頭緊蹙——與剛才歡迎他的是同一個人。還有數不清的人在關注他。   「我這是在哪兒?」托馬斯問。在殘缺不全的記憶中,這是他頭一次聽到自己的聲音,令他感到吃驚。聽起來似乎不大對勁——聲調比自己想像的要高。   「不是什麼好地方,」聲音是從黑皮膚男孩口中傳來的,「只要你自己能保持開心和冷靜就好。」   「他會攤上哪個守護人?」人群後面傳來一個人的喊聲。   「我告訴你了,臭臉鬼,」一個尖尖的聲音回答,「他是個呆瓜,所以他會成為雜活手——毫無疑問。」男孩咯咯地笑了,彷彿他剛講了一句天大的笑話。   托馬斯又感到了困惑帶來的令人壓抑的痛楚——聽到那麼多讓人無法理解的言語,什麼閃克、臭臉鬼、守護人、雜活手。這些話從這些孩子的嘴裡脫口而出,那麼自然,彷彿他無法理解倒顯得是件怪異的事,似乎失憶偷走了他好多語言——讓他無所適從。   紛繁複雜的情感在他的頭腦與內心中爭奪著控制權——困惑、好奇、驚慌、恐懼。然而與這些情感交織在一起的還有絕望到極點的陰暗,似乎是世界已經終結了他,抹去了他的記憶,並用可怕的東西取而代之。他想跑開,遠遠躲開這些人。   聲音嘶啞的男孩在說話:「……也做不下來,我敢用性命打賭。」托馬斯還是看不見他的臉。   「我說了,閉上你的臭嘴!」黑皮膚孩子嚷嚷,「再這樣嘮嘮叨叨下去,下次休息的時間減半!」   托馬斯明白了,他一定是他們的頭兒。他不喜歡眾目睽睽的感覺。他集中精神打量著這個被男孩稱為林間空地的地方。   庭院的地面看來是用巨大的石塊堆砌而成,很多地方已裂開了縫,從中間探出高高的野草。一幢怪異、破舊的木頭房子矗立在正方形庭院的一個角落,與灰色的石頭形成鮮明的反差。幾棵樹環繞在房子周圍,樹根如同長滿節瘤的手,探入了石頭地面。另一個角落裡是菜園——托馬斯看到菜園裡種有玉米、番茄、果樹。   庭院的另一面有一片木頭圍欄,圍欄中養了豬和奶牛。一大片樹木鋪滿了庭院裡的最後一個角落,最近處的那幾棵東倒西歪,已經瀕臨死亡。頭頂上天空湛藍,沒有一絲雲彩。然而,雖是明亮的白晝,托馬斯卻找不到太陽的蹤影。高牆#人的影子讓人搞不清時間與方向——可能是清晨,也可能是午後。他深呼吸了幾口,試著放鬆內心的緊張,空氣中混合的味道向他迎面撲來,剛翻過的泥土、肥料、松枝,一些腐爛,還有一些發甜的味道。他知道,這是一片農場的味道。   托馬斯回頭看了看那些抓住他的人,感到侷促卻又按捺不住心中的疑問。俘虜,他心想,為什麼我腦子裡會冒出這樣一個詞來?他打量著他們的面孔,去領會每一個神情,借此評判他們。一個男孩的目光中有仇恨在燃燒,讓他感到刺骨的冰冷。男孩憤怒至極,要是他拿著把刀走上來,托馬斯也不會感到意外。男孩一頭黑髮,當兩人的目光相遇時,男孩搖了搖頭,轉過身去,朝一根油膩膩的鐵桿走去。鐵桿旁是一隻木頭板凳。鐵桿頂上無力地垂下一面彩旗,一絲風也沒有,看不見旗幟上面的圖案。   托馬斯戰戰兢兢地望著男孩的背影,直到他回過身來坐下,托馬斯連忙挪開了目光。   忽然,眾人的首領——看樣子十七歲左右的年紀——向前邁了一步。他衣著平常:黑色T恤衫,牛仔褲,網球鞋,電子錶。不知什麼原因,這地方的人的裝扮令托馬斯感到吃驚,彷彿每個人穿的都應該像囚服一樣更壓抑才對。黑皮膚男孩一頭短髮,臉上刮得光光的,除了愁眉不展,似乎看不出他有任何可怕的地方。   「說來話長,閃克,」男孩說,「你會慢慢去瞭解——我明天帶你去各處參觀。在那之前……只要別打壞任何東西就行。」他伸出一隻手,「我叫艾爾比。」他在等待,顯然是打算握手。   托馬斯沒有回應。直覺替他做出了決定。他一言不發,在艾爾比面前轉過身,走到近旁的一棵樹旁,一屁股坐下來,背靠在粗糙的樹皮上。驚恐在他體內再一次膨脹起來,大得幾乎無法承受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接受現實。既來之則安之,他心想,如果向恐懼低頭,你不會有任何辦法。   「那麼就告訴我吧,」托馬斯大聲說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,「說來話長,可以慢慢說。」   艾爾比瞥了一眼離他最近的朋友們,眼睛轉了轉。托馬斯又觀察著人群,與他最初的估計差不多——這裡有五六十個人,有十五六歲的少年,也有與艾爾比差不多大的年輕人——看樣子他是最年長的之一。在這一刻,托馬斯突然意識到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多大歲數,這令他感到越發難受。這個念頭讓他心底一沉——他迷失了一切,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年紀。   「說真的,」他說,不再故作勇敢,「我這是在哪兒?」   艾爾比走到他身邊,盤腿坐下。人群跟他走過來,站在了他的身後。一個個腦袋探來探去,孩子們朝各個方向伸長了脖子,想看得更清楚。   「要是不害怕,」艾爾比說,「那你就不是人了。如果你的舉止哪怕有一點不同,我就會把你從懸崖上扔下去,因為這說明你是個瘋子。」   「懸崖?」托馬斯問,臉色發白。   「算了吧,」艾爾比說著,揉了揉眼睛,「沒辦法這樣談下去,你明白嗎?我們不會在這兒殺死你這樣的閃克,我保證。只要記得別丟了小命,爭取活下去——無論你怎麼說。」   他頓了一下。托馬斯意識到,剛才的那些話一定讓自己的臉更加蒼白了。   「夥計,」艾爾比說著用雙手捋了捋頭上的短髮,發出一聲長嘆,「我對此並不在行,自從尼剋死後,你是第一個到這裡的菜鳥。」   托馬斯瞪大了眼睛,另一個男孩走上前,開玩笑地在艾爾比頭頂上拍了拍。「等待該死的參觀吧,艾爾比,」他的腔調裡帶著怪異的口音,「這孩子還什麼都沒聽懂,就要被嚇出心臟病了。」他彎下腰,朝托馬斯伸出手來,「我叫紐特,菜鳥,如果你能原諒我們呆頭呆腦的新首領,我們會感到高興之至。」   托馬斯伸手與男孩握了握——他顯得比艾爾比友好許多,個子也比艾爾比高,但看樣子要比艾爾比小一歲左右。他留了一頭長長的金髮,披在T恤衫上,肌肉健碩的胳膊上青筋突起。   「別鬧了,臭臉鬼,」艾爾比咕噥著,把紐特拽到身邊坐下,「至少他還能聽明白我一半的話。」人群裡傳來一陣稀稀拉拉的笑聲,所有人都聚在了艾爾比和紐特身後,往前擠得更緊了,想聽聽他們打算說些什麼。   艾爾比攤開雙臂,手掌向上。「這地方被稱作林間空地,知道嗎?我們在這裡生活,在這裡吃飯,在這裡睡覺——我們把自己稱為空地人。那就是所有你……」   「誰把我送到這兒來的?」托馬斯問,恐懼最終讓位給了憤怒,「怎麼……」   可是沒等他說完,艾爾比伸手打斷了他。他抓住托馬斯的衣服,向前起身。「起來,閃克,站起來!」艾爾比站起身,把托馬斯拽了起來。   托馬斯站起身,又感到了無以名狀的恐懼。他退到樹邊,想從艾爾比手中掙脫開來,艾爾比與他直面相對。   「別打斷我,孩子!」艾爾比嚷嚷,「混蛋,如果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你,你會尿濕褲子,甚至當場斃命。收屍工會把你拖走,這樣你就對我們沒用了,對嗎?」   「我壓根兒就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托馬斯緩緩地說,話語裡的沉著讓他自己都感到吃驚。   紐特抓住艾爾比的肩膀。「艾爾比,等一等。你這是在傷害他,而不是在幫助他,你明白嗎?」   艾爾比鬆開托馬斯的衣服,退開了,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。「我沒時間裝好人,菜鳥。過去的生活已經結束,新的生活已經開始。盡快學會規則,去傾聽,而不是聒噪。你明白了嗎?」   托馬斯看了紐特一眼,期望得到他的幫助。他內心的一切都在翻湧,在刺痛,快要淌下的淚水燒灼著他的眼睛。   紐特點點頭。「新手,你明白他的話,對嗎?」他又點點頭。   托馬斯憤怒了,恨不得找個人痛打一頓,然而他只是說了句:「是的。」   「很好,」艾爾比說,「第一天。對你來說今天就是第一天,閃克。就要天黑了,行者很快就會回來。傳送箱今天來晚了,我們沒時間參觀。明天一早,醒來之後我們就去。」他扭頭看看紐特,「給他找張床,讓他睡一覺。」   「好的。」紐特說。   艾爾比的眼睛回到了托馬斯身上,瞇縫起來。「過幾個星期,你就會開心起來,閃克。你會開心,樂於助人。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們誰都不懂,你也一樣。新的生活從明天開始。」   艾爾比轉過身,從人群中間擠過,向角落裡東倒西歪的木頭房子走去。大多數孩子也走了,離開之前每個人都向托馬斯投來若有所思的目光。   托馬斯抱起胳膊,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空虛吞噬了他的內心,但立刻便被悲哀替代,這深深刺痛著他的心。這一切超出了他的想像——他在哪裡?這是什麼地方?監獄嗎?如果那樣,他為什麼會被送到這裡?又會待多久?這裡的人語言怪異,而且似乎沒有一個人介意他是死是活。淚水差一點兒又盈滿了他的雙眼,但他忍住不讓它流淌下來。   「我做了什麼?」他低聲說,並不打算讓所有人都聽見,「我做了什麼——他們為什麼送我到這裡來?」   紐特拍拍他的肩頭說:「菜鳥,你現在的感受,我們都曾體會過。我們都有過第一天,從那個黑箱子裡出來。感覺很糟,的確如此,而且對你來說很快還會變得更糟,這是事實。可是一段時間過後,你就會為真相與正義而奮鬥。我看得出來,你不是個可惡的膽小鬼。」   「這地方是監獄嗎?」托馬斯問,若有所思,試圖在他的過去找到一個突破口。   「你都問了四個問題了,對嗎?」紐特回答,「無法給你個滿意的答案,無論如何現在還不行。現在你最好安靜下來,接受改變——清晨會在明天到來。」   托馬斯不再說話,他低下頭,兩眼盯著開裂的石頭地面。一排小葉野草順著石塊生長,黃色的小花從石縫中探出頭來,彷彿在尋找已長久消失在林間空地高牆內的陽光。   「查克比較適合你,」紐特說,「有點兒胖的那個閃克,不過論到說話做事,還是個不錯的小子。待在這兒,我馬上就回來。」   紐特話音剛落,一聲刺耳的尖叫突然劃破長空。叫聲高亢而尖厲,幾乎不像是人聲,在石頭庭院中迴盪開來。在場的孩子都一齊扭過頭,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。托馬斯發現,那聲音是從木頭房子那兒傳來的,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彷彿化作了冰凍的污泥。   就連紐特也蹦了起來,大吃了一驚,緊皺的額頭透露著他的不安。   「混蛋,」他說,「難道那些醫護工連十分鐘都對付不了那孩子,離不開我的幫助嗎?」他搖搖頭,輕輕踢了踢托馬斯的腳,「去找查克,告訴他,就說由他來負責給你安排住宿。」接著,他朝房子的方向轉過身,跑開了。   托馬斯背靠粗糙的樹皮滑下去,又坐在了地上。他靠在樹上,閉上眼睛,希望能從這個可怕到極點的夢境中醒來。   3 神秘木屋   托馬斯坐了好一會兒,太大的壓力讓他無法動彈。他終於強迫自己向破舊的房子看去。一群孩子在屋子外踱來踱去,焦急地盯著樓上的窗戶,似乎在期待一頭可怕的野獸從碎裂的玻璃和木頭中一躍而出。   頭頂樹枝間傳來的一陣金屬敲擊聲引起了他的注意,他抬起頭來。一道銀色與紅色的光吸引了他的視線,消失在樹幹的另一面。他掙扎著爬起身,走到樹的另一側,伸長脖子尋找剛才聽到的聲音,但他只看見光禿禿的灰色與棕色樹枝,如同活生生的手指白骨向外探出。   「那是刀鋒甲蟲。」有人說。   托馬斯向右扭過頭去,看到一個男孩站在不遠的地方正打量著他。他身材矮胖,歲數很小——或許是目前見到的人群中最小的一個,約莫十二三歲。他棕色的頭髮垂在耳朵和脖子上,觸到了肩頭,藍眼睛在有些楚楚可憐的面孔上閃動,臉頰胖胖的,有些發紅。   托馬斯衝他點點頭:「什麼甲蟲?」   「刀鋒甲蟲,」男孩說著指了指樹梢,「它不會傷害你,除非你傻到去摸它們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閃克。」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顯得不那麼自然,似乎還沒有完全掌握林間空地的方言。   又是一聲尖叫,這一聲更長,也更刺激人的神經,刺破了空氣,讓托馬斯心頭一顫。油然而生的恐懼有如在他皮膚上凝結的露水。「那邊究竟是怎麼回事?」他指著房子問。   「不知道,」胖乎乎的男孩回答,他的嗓音裡依然帶有些童音似的高音,「本在那兒,病得比一條狗還重。它們抓住了他。」   「它們?」托馬斯不喜歡男孩提到這個詞的時候口氣中的仇恨。   「是啊。」   「它們是誰?」   「你最好永遠都不要明白。」男孩回答,顯然對目前的狀況非常焦慮,他伸出一隻手,「我叫查克。在你出現之前,我是菜鳥。」   這就是我今天晚上的嚮導?托馬斯心想。他無法擺脫內心的極度不安,而此刻又多了些惱怒。這一切都那麼令人費解,他的腦袋都快炸開了。   「為什麼每個人都叫我菜鳥?」他問,飛快地握了握查克的手,然後鬆開了。   「因為你是最新來的菜鳥。」查克指著托馬斯哈哈大笑。這時房子裡又傳來一聲尖叫,彷彿一頭被虐待的飢餓野獸。   「你怎麼還能笑得出來?」托馬斯問,尖叫聲把他嚇壞了,「聽起來好像那兒有人快死了。」   「他不會有事的,只是會經受很多痛苦。只要他們及時趕回來,得到血清,就不會有人死。只存在有與無,生與死。」   這句話讓托馬斯頓了一下:「怎麼會經受很多痛苦?」   查克的目光游離了,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。「呃,被鬼火獸螫了。」   「鬼火獸?」托馬斯越來越搞不懂了。螫,鬼火獸。這些詞都給人壓上了難以承受的恐懼,他突然不再那麼肯定自己真願意去瞭解查克在說些什麼了。   查克聳聳肩,眼睛一轉,目光轉到了別處。   托馬斯失望地嘆息一聲,靠在了樹上。「看樣子你瞭解的情況也比我多不了多少。」他說,不過他知道這並不是真的。他的失憶太過詭異,他還能記得世界的運轉方式,但卻缺失了細節、面孔、人名,彷彿一本從未被翻過的書,但每隔十幾個單詞便丟失掉一個,讓閱讀變得痛苦而混亂,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年紀。   「查克,你覺得……我有多少歲?」   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「我說有十六歲。要是你想知道,在五英尺九英吋……棕色頭髮。哦,還醜得不行。」他噗哧一笑。   托馬斯吃驚極了,幾乎沒有聽到後面他在說什麼。十六歲?他十六歲?他感覺自己比那老得多。   「你當真嗎?」他停頓了一下,尋找著恰當的措辭,「怎麼……」他甚至不知道怎麼開口。   「別擔心,接下來的好幾天你都會不知所措,不過之後你就會習慣這地方,我就是這樣。我們生活在這裡,就這麼簡單,總比住在一堆克倫克裡好。」他瞥了托馬斯一眼,也許是在期待他的問題,「克倫克是便便的代名詞,它掉進馬桶的時候會發出『克倫克』的聲音。」   托馬斯看了查克一眼,無法相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。他除了「那挺好」之外什麼也說不出來。他站起身,從查克面前朝老房子走去,對那個地方來說,陋室這個詞更加貼切。它大約三四層樓高,隨時都有可能倒塌——混合著原木、木板、粗麻繩,窗戶似乎是隨意拼湊在一起,大面積長滿籐蔓的石牆在屋後高聳入雲。他穿過庭院,燃燒柴火和烹調某種肉類的獨特味道讓他的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。現在知道,剛才的叫聲不過是個生病的孩子發出來的,這讓托馬斯感覺好些了,直到他去想造成這一切的原因……   「你的名字?」查克在身後問,小跑趕了上來。   「什麼?」   「你的名字?你還沒有告訴我們——我知道你還記得這個。」   「托馬斯。」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自己都聽不見——他的思緒已經飛到了另外一個方向。要是查克說中了,他剛剛發現了與其他男孩的某種關聯。他們共同之處——失憶。他們都記得自己的名字。為什麼不是他們父母的名字?為什麼沒有任何一個朋友的名字?為什麼沒有他們的姓?   「很高興認識你,托馬斯,」查克說,「別擔心,我們會照顧你。我到這裡來已經整整一個月了,我對這地方瞭如指掌。你可以信賴查克,好嗎?」   托馬斯眼看就要走到木屋的前門,木屋是男孩子們聚集的地方,突如其來的怒火佔據了他的心頭。他回身面對查克。「你什麼都還沒告訴我,我可不認為那是在照顧我。」他扭頭向大門走去,打算進去看個究竟。連他自己都不清楚,這突如其來的勇氣與決心來自何方。   查克聳聳肩。「我講的東西對你不會有任何好處,」他說,「我基本上也只算是個菜鳥。不過,我可以成為你的朋友——」   「我不需要朋友。」托馬斯打斷了他的話。   他走向大門,這是在風吹日曬之下已然褪色的一塊木頭門板。他拉開門,看到幾個面無表情的男孩站在一段變了形的樓梯之下,階梯和欄杆朝各個方向和角度扭曲著,深色牆紙鋪滿了大廳和走廊。目光中唯一可見的裝飾便是三腳桌上的一個佈滿灰塵的花瓶,還有一張身穿老式白裙的古代女人的黑白畫像。這讓托馬斯想起了電影裡的鬼屋,地面上還有些木地板不見了蹤影。   這地方瀰漫著塵土與發霉的味道——與屋外怡人的味道形成巨大反差,螢光燈在屋頂上閃爍。他還沒有去想過,令人不解的是,在林間空地這樣一個地方,電是從哪裡來的。他端詳畫像中的老女人,她是否曾經住在這裡,照料這些人?   「嘿,瞧,是菜鳥。」一位年長的男孩喊。托馬斯吃了一驚,發現說話的是剛才用死一樣的目光看他的那個黑髮男孩。他約莫十五歲光景,高高瘦瘦。鼻子有個小拳頭那麼大,活像一個畸形的土豆。「這閃克也許是聽到了老本像個女孩子似的尖叫,被嚇得屁滾尿流了。需要換塊尿布嗎,沒用的臭臉鬼?」   「我的名字叫托馬斯。」他必須擺脫這傢伙。他一聲不吭地朝樓梯走去——僅僅是因為他們近在咫尺,僅僅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做什麼,該說什麼。可是,這傢伙,抬起一隻手擋在了他面前。   「等一等,菜鳥,」他沖樓上伸出大拇指,「新人是不允許去見……被抓去的人的。紐特和艾爾比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。」   「你有什麼問題?」托馬斯問,盡量掩飾著聲音中的恐懼,不去想這孩子說的「被抓」是什麼意思,「我甚至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,我只想幫忙。」   「聽我說,菜鳥,」男孩皺起了眉頭,抱起胳膊,「我以前見過你。你出現在這裡有些可疑,而我會查個水落石出。」   托馬斯的血管裡有一股熱流在悸動。「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你,我不知道你是誰,而且我根本不在乎。」他啐了一口。說真的,他怎麼知道?這孩子怎麼能記得他呢?   大個子發出一陣短促的大笑,中間夾雜著帶痰的抽氣聲。他緊接著嚴肅起來,眉毛向內一彎。「我……見過你,閃克。這地方沒多少人能說他們被螫過,」他朝樓梯上一指,「我可以。我知道老本的感受。我經歷過,我在你『痛變』的時候見過你。」   他探出手,在托馬斯胸膛上戳了戳。「我敢用你的第一頓飯和你打賭,本會說他也見過你。」   托馬斯與他對視,但決定一個字也不說。驚恐又一次湧了上來,事情還會變得比這更糟嗎?   「鬼火獸嚇得你尿褲子了嗎?」男孩帶著嘲笑的口吻說,「現在有點兒害怕了吧?你也想被螫一下,是嗎?」   同樣一個詞又出現了。螫,托馬斯盡量不去想它,指了指樓上,生病的孩子發出的呻吟在房子裡迴響。「如果紐特在那上面,我想跟他談談。」   男孩沒有說話,盯住托馬斯看了好幾秒鐘,然後搖搖頭。「你知道嗎?你說得對,湯馬士,我不該對菜鳥太刻薄。上樓去吧,我相信,艾爾比和紐特會讓你明白的。說真的,去吧,對不起。」   他輕拍了一下托馬斯的肩膀,退後了一步,指指樓梯。可是托馬斯知道,這孩子一定在耍什麼花招,部分失憶並不會讓人變成一個白癡。   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托馬斯問,以此拖延時間,同時在考慮自己是否應該上樓去。   「蓋裡,別讓任何人騙你,我才是這裡真正的首領。不是樓上那兩個小子,是我。如果你願意,你可以叫我蓋裡隊長。」他破天荒地笑了,嘴裡的牙齒倒是跟他醜陋的鼻子很相稱。兩三顆牙不見了,而且沒有一顆哪怕是接近白色。蓋裡呼出的氣剛好讓托馬斯吸進去一口,讓他想起了遙不可及的可怕記憶,引得胃裡一陣翻湧。   「好吧,」他說,對這傢伙的厭煩讓他想尖叫,恨不得在他臉上來一拳,「那就叫蓋裡隊長。」他誇張地做了個敬禮的手勢,感到體內腎上腺素在湧動,而且他知道自己做得有些出格。   人群中傳來幾聲竊笑,蓋裡四下張望,臉漲得通紅。他對托馬斯怒目而視,眉頭緊鎖,畸形的鼻子也皺了起來。   「上樓去吧,」蓋裡說,「離我遠點兒,你這個呆頭呆腦的傢伙。」他又向樓上一指,但目光一直盯住托馬斯不放。   「好吧。」托馬斯又四下看了看,有些尷尬,有些困惑,還有些憤怒。他感到面部熱血湧動。沒有人上來阻攔他按照蓋裡的話去做,除了查克——他站在前門,不停地搖頭。   「你不該那麼做,」小男孩說,「你是個菜鳥,你不能上去。」   「去吧,」蓋裡嘲笑地說,「上去吧。」   托馬斯真後悔剛才走進了這地方,不過他的確想跟紐特談談。   他邁步跨上樓梯,每走一步,樓梯都在他的重壓下吱嘎作響。若不是面臨這樣一個尷尬的境地,他也許會因為害怕從陳舊的木頭上掉下去而停下腳步。一路向上,每一個碎裂的聲音都讓他眉頭緊蹙。樓梯之上是一個平台,轉向左邊,連接著一段帶欄杆的走廊,通向幾個房間。只有一扇門底下的門縫裡透出一絲光亮。   「痛變!」蓋裡在樓下喊,「我們拭目以待,臭臉鬼!」   似乎是嘲弄突然賦予了托馬斯勇氣,他走到亮燈的門邊,不再去理會吱嘎作響的木地板和樓下的笑聲,不再去理會那些令他無法理解的單詞的煩擾,抑制住它們帶來的可怕感覺。他伸出手,轉動銅把手,打開了門。   房間內,紐特和艾爾比正蹲在一個人身邊,那人躺在一張床上。   托馬斯湊上前去,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。然而當他看清病人的狀態時,他的心感到一陣冰冷,不得不忍住湧上喉嚨的膽汁。   這一眼很短暫——只不過幾秒鐘,但已足夠讓他永遠無法忘懷。一張扭曲、蒼白的面孔因為極度痛苦而擰成了一團,裸露的胸膛非常可怕。病態的綠色血管在男孩的身體和四肢上縱橫交錯,緊繃的紋路清晰可見,如同皮下一條條的繩索。男孩身體上遍佈紫色的瘀傷,紅色皮疹,帶血的抓痕。他突出的眼睛佈滿血絲,來回轉動。這場面已經深深烙入了托馬斯的心。這時候艾爾比跳了起來,擋住了他的視線,但他擋不住呻吟與叫聲。他把托馬斯推出房間,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門。   「你到這上面來幹什麼,菜鳥?」艾爾比嚷嚷,嘴唇因為憤怒而緊繃,兩眼好似著火了一般。   托馬斯感到渾身無力。「我……呃……需要得到答案。」他喃喃道,但他的語氣中沒有一點強勢——他感到自己的內心已經屈服。那孩子究竟出了什麼事?托馬斯倚在走廊的欄杆上,兩眼盯著地板,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   「給我滾下去,馬上,」艾爾比命令,「查克會幫助你。要是讓我在明天早上之前再見到你,我保證你不會再多活一天。我會親手把你扔下懸崖,你懂了嗎?」   托馬斯感到羞愧,感到害怕,他覺得自己好像縮小成了一隻小老鼠。沒有說一句話,他推開艾爾比,以最快的速度走下了老朽的樓梯。顧不得樓梯下張口結舌的人們和他們的目光——特別是蓋裡——他走出門,拉起查克的胳膊。   托馬斯恨這些人,恨所有的人,除了查克。「讓我離那些人遠點兒。」托馬斯說。他覺得,查克也許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朋友。   「你現在明白了,」查克回答,他的聲音有些尖,似乎很激動,「不過我們先得去弗萊潘那兒給你拿點兒吃的。」   「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吃得下東西。」在他目睹剛才的一切之後。   查克點點頭。「是啊,你會的。我在之前那棵樹那兒跟你碰面,十分鐘後。」   托馬斯巴不得趕緊離開這房子,走回到樹邊。他才剛剛瞭解到生活在這裡是什麼樣子,就已經希望這一切結束。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,只要讓自己回憶起從前的生活,任何事情,他的媽媽、爸爸,一個朋友,他的學校,某個愛好,一個女孩。   他眨了幾下眼睛,盡量讓自己忘卻在小屋中看到的景象。   痛變,蓋裡把它稱為痛變。   天氣並不冷,可是托馬斯又哆嗦了一下。   4 詭異迷宮   托馬斯靠在樹上等待查克。他打量著林間空地的四周。高牆的影子拉長了許多,已經爬上另一面覆蓋著常春籐的石頭表面。   至少這能幫助托馬斯判斷方向——木屋坐落在西北角,被籠罩在陰影之下的一片黑暗區域之中,小樹林在西南角。菜園所在的地方有幾個工人在田地間走過,這片區域佔滿了林間空地的整個東北角。畜欄在東南角,能聽到哞哞、咯咯還有汪汪的叫聲。   庭院的正中央,傳送箱還敞開著一個大洞,彷彿在吸引他跳進去,帶他回家。在那旁邊,大約南面二十英尺的地方,有一幢用粗糙的混凝土塊砌成的低矮建築,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壓抑的鐵門,沒有一扇窗戶。一個碩大的圓形把手,很像鋼質方向盤,看樣子是開門的唯一方法,與潛水艇的門很相似。看到了這些,托馬斯不知道是不是內心那種感覺更強烈——對於裡面究竟是什麼的好奇,或是對於去探尋的恐懼。   托馬斯的注意力挪到了林間空地的四面高牆正中的四個巨大缺口上。就在這時查克來了,懷裡抱了兩個三明治,一些蘋果,還有兩個裝水的金屬杯。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湧上心頭,這讓托馬斯自己都感到吃驚——他在這裡並非孤獨無助。   「對於我在晚餐之前闖進他的廚房,弗萊潘不大高興。」查克說著在樹旁坐下了,示意托馬斯也跟他一起,托馬斯照做了。他伸手抓起三明治,但又猶豫了一下,在小木屋裡見到的扭曲可怕的面容浮現在他面前。不過很快,飢餓還是勝出了。他咬了一大口,火腿、奶酪和蛋黃醬的美味充盈著他的口腔。   「啊,夥計,」托馬斯嚼著滿嘴的食物嘟囔,「我快餓死了。」   「告訴過你了。」查克嚼起了自己的三明治。   又咬過兩口之後,托馬斯終於道出了剛才一直縈繞於心頭的問題:「那個叫本的傢伙究竟是什麼毛病?他看起來甚至不像是人了。」   查克朝房子望了望。「真的不知道,」他心不在焉地咕噥,「我沒看見他。」   托馬斯看得出來,這男孩有什麼在瞞著他,但決定不去追問。「哦,相信我,你可不希望見到他。」他繼續吃飯,一面咬著蘋果,一面觀察高牆上的缺口。雖然從他坐的位置很難看清什麼,但通向外部走廊出口的石頭邊緣有些奇怪。望著高聳的石牆,他有種不適的眩暈感,彷彿他飛到了空中,而不是坐在原地。   「那外面是什麼?」他終於打破沉寂問道,「這是一座巨大城堡的一部分還是什麼?」   查克猶豫了一下,顯得有些侷促。「呃,我從來沒有走出過林間空地。」   托馬斯停了一下。「你隱瞞了一些事情。」他終於說,吃完最後一口食物,又喝了一大口水。無法從任何人那裡得到答案的挫敗感開始折磨他的神經。然而,即便他得到了答案,他也不知道它們是否真實,想到這一點讓他感覺更難受了。「你們這些人幹嗎這麼神秘兮兮的?」   「事情就是這樣子。這地方的事情非常詭異,我們大多數人只知道其中一些片段,對所有情況一知半解。」   查克對托馬斯剛才所說的話置若罔聞,這令托馬斯感到憤怒。他似乎並不在意丟掉自己的小命。這些人究竟有什麼問題?托馬斯站起身,朝東邊的缺口走去。「好吧,沒人說過我不能到處走動。」他必須去瞭解情況,否則他會發瘋。   「哇哦,等一等!」查克喊,一路小跑追了上來,「當心,那些門就要關閉了。」他聽起來已經上氣不接下氣。   「關閉?」托馬斯說,「你在說什麼?」   「那些門,你這個閃克。」   「門?我可沒見到什麼門。」托馬斯知道,查克並不是在無中生有——他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顯而易見的東西。他變得心神不寧,發現自己放慢了腳步,不再那麼急切地想走到高牆邊去了。   「你把那些大缺口叫作什麼?」查克向上指著高牆上的巨大空隙,它就在三十英尺開外。   「我會叫它們大缺口。」托馬斯說。他試圖用打趣來消除心中的不安,但這並不奏效,他對此感到失望。   「哦,它們就是大門,而且每晚都會關閉。」   托馬斯不再說話,覺得查克一定是說錯了。他抬起頭,從左看到右,端詳那些巨大無比的石板,不安的感覺變成了十足的恐懼。「你在說什麼,它們會關閉?」   「過一分鐘你會親眼看見,行者們很快就會回來,那些高牆將會移動,直到空隙完全封閉。」   「看樣子你的腦袋被門擠了。」托馬斯嘟囔。他看不出這些巨大無比的高牆怎麼可能移動——他對此完全可以肯定,於是鬆了一口氣,覺得查克不過是在跟他說笑。   兩人走到缺口,這裡通向外面多條石板路。托馬斯打了個呵欠,親眼所見的一切讓他腦子一片空白。   「這裡被稱作東門。」查克說,彷彿驕傲地展示了一件他剛剛創作的藝術品。   托馬斯幾乎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,從近處看,高牆甚至更為高大,這令他感到震驚。高牆至少二十英尺寬,牆上的缺口一直通到高聳的頂部。缺口的邊緣很光滑,不過兩側都有一種重複的奇怪圖案。東門的左面,每隔一英尺的距離就有一個直徑約幾英吋的深洞,深洞鑽進了石頭當中,從地面附近一直延伸向上。   門的右側,牆邊上探出一根根一英尺長的桿子,也是幾英吋的直徑,與另一面的洞口相對應,它們的作用顯而易見。   「你在開玩笑?」托馬斯問,心中的恐懼又湧了上來,「你不是在逗我?這些牆真的會動?」   「你以為我在說什麼?」   對於這樣一種可能,托馬斯很難讓自己去相信。「我不知道,我以為會有一扇能夠關閉的轉門,或是能從高牆裡滑出的小牆。這些牆怎麼可能移動呢?它們那麼高大,從外表看它們已經在這裡屹立了上千年。」這些牆會關閉,會將他困在這個被稱為林間空地的地方,這個念頭嚇人到了極點。   查克攤開胳膊,顯得有些失落。「我不知道,可它們就是會動,會發出摩擦的噪聲。迷宮裡也是一樣,那些牆每天夜裡都會變化。」   一個新的細節突然抓住了托馬斯的注意力,他回頭望著小男孩。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   「什麼什麼?」   「你把它叫作迷宮,你說:『迷宮裡也是一樣。』」   查克漲紅了臉。「我不跟你說了,不跟你說了。」他走回到了剛才的樹下。   托馬斯沒去管他。此刻,林間空地之外的一切讓他感到強烈的好奇。一個迷宮?面前的東門之外,他能看到三條通道,分別在左邊、右邊和中間。幾條走廊的高牆與環繞林間空地的類似,地面採用與庭院裡相同的巨大石塊鋪設而成。走廊裡的常春籐顯得更為茂盛。遠處牆上有更多缺口連接著其他通道。更遠的地方,中間的直路在差不多一百碼之外的地方走到了盡頭。   「看來倒真像是個迷宮。」托馬斯低聲自語,差點兒自己笑出了聲,似乎事情總在變得越發詭異。有人抹去他的記憶,把他扔進一個巨大的迷宮中間。這一切如此瘋狂,瘋狂得有些好笑了。   一個男孩出人意料地出現在前方的一個轉角,從右邊的一條支路走上了中間的通道,朝著他和林間空地的方向跑了過來,托馬斯被嚇得心臟停跳了一拍。男孩渾身是汗,滿臉通紅,衣服粘在了身上。他沒有放慢腳步,從托馬斯身邊跑過的時候幾乎沒有對他看上一眼,就徑直朝傳送箱附近的混凝土矮房子跑去了。   他從身邊經過的時候,托馬斯轉過身,目光緊緊盯住這個疲憊的奔跑者,不知道為什麼,這新出現的狀況會讓自己如此驚訝。大家為什麼不都走出去,在迷宮裡搜索?這時候,他發現還有別的人從林間空地的其他三個缺口跑了進來,每一個人都在奔跑,與剛才從他面前飛奔而過的男孩一樣精疲力竭。如果這些剛從迷宮回來的人都如此疲憊憔悴,迷宮一定不是什麼好地方。   他好奇地觀察著這一切,幾個人在小房子的大鐵門前會合了。其中一個男孩轉動銹跡斑斑的轉盤,使勁的時候發出一陣呻吟。查克剛才提到過行者,他們在那兒究竟幹什麼呢?   大門終於打開,伴隨著很吵的金屬互相摩擦的聲音,男孩子們把它拉開了。幾個人消失在門內,回身把它拉上,發出咚的一聲響。托馬斯目瞪口呆,心中拚命尋找對這一切可能的解釋,但什麼結果都沒有。不過那#人的老房子讓他感到一陣令人不安的寒意,渾身起了雞皮疙瘩。   什麼人扯了扯他的衣袖,把他從沉思中拽了回來,查克回來了。   托馬斯還沒來得及去細想,問題已經如連珠炮般脫口而出了。「這都是些什麼人,他們在幹什麼?那房子裡究竟有什麼?」他轉過身,指著東門的方向,「你們為什麼會住在一個詭異的迷宮裡?」未知的問題讓他感到了極度的壓力,他腦袋疼得都快炸開了。   「我一個字也不能再多說了。」查克回答,強調之中注滿了新的威嚴,「我想你應該早一點上床睡覺——你需要睡眠。啊!」他停了一下,舉起一根手指,摀住右邊的耳朵,「就要來了。」   「什麼?」托馬斯感到奇怪,因為查克突然變得像個大人似的,而不是剛剛還渴望得到朋友的那個小男孩。   轟鳴聲在空中炸響,嚇得托馬斯跳了起來,緊接而來的是一陣可怕的擠壓和摩擦的聲音。他向後退了好幾步,摔倒在地上,整個大地都在震撼。他四下張望,不知所措。高牆正在關閉,它們真的在合攏——將他困在林間空地之中。洶湧而來的幽閉恐怖的慌亂讓他喘不過氣,擠壓著他的肺部,彷彿水充滿了胸腔。   「鎮定,菜鳥,」查克在嘈雜中大聲喊,「只是牆的聲音!」   托馬斯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什麼,正在關閉的大門讓他目瞪口呆,渾身發抖。他掙扎著爬起身,哆嗦著後退幾步,好看得更清楚,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。   右面的巨大石牆完全違反了所有已知的物理原理,因為它正沿地面滑行,移動中濺起火花與塵土,石頭與石頭碰撞在一起,擠壓的聲音侵入了他的骨髓。托馬斯發現,只有右面的牆在移動,朝向左面相鄰的牆,突出的部分慢慢滑進另一側的洞中,緊密閉合在一起。他看了看其他的幾個缺口,感到腦子比他的身體轉動得還快,頭昏眼花,胃裡有如翻江倒海。林間空地的四個方向,都是只有右側的牆在移動,朝著左邊的高牆,門上的缺口緩緩閉合。   不可能,他心想,這是怎麼做到的?他拚命壓制住想逃走的衝動——趕在石牆關閉之前逃出林間空地的衝動。終於,理智佔據了上風——外面的迷宮要比牆內的境況更加不可預測。   他在頭腦中苦苦思索,想搞清楚它的結構是怎樣一個原理。數百英尺高的巨大石牆,如同滑動玻璃門一般在移動——他過去生活中的一幅影像在他心中閃過。他拚命想抓住那記憶,不讓它溜走,努力用面容、名字或是一個地方填滿那影像,但它卻消失在一片模糊之中。一陣悲傷的痛楚刺穿了他此刻複雜的心情。   他望著右牆滑到了自己的終點,連桿找到了各自的結合點,嚴絲合縫。四扇大門為入夜閉合了,林間空地上迴盪著隆隆的聲響。托馬斯感到最後的一絲恐懼飛快地穿過他的身體,然後消失了。   令人驚異的鎮定鬆弛了他的神經,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「哇哦。」他說,除了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,他不知還能說什麼好。   「『沒什麼』,艾爾比會這樣說,」查克咕噥道,「你再過一陣子就會熟視無睹了。」   托馬斯再次環顧四周,這地方給人的感覺與剛才已迥然相異,所有的高牆固若金湯,沒有一絲缺口。他在想像這樣一件東西的目的,可不知道哪一個猜測更糟——被困在這高牆之內,還是免受牆外某種東西的傷害。這個念頭終結了他短暫的平靜,在他心中激起了對外面的迷宮裡無數種可能的猜測,每一種都令人生畏。恐懼再一次佔據了他的內心。   「快來,」查克說著又拉了拉托馬斯的衣袖,「相信我,當夜色降臨的時候,你會希望自己在床上。」   托馬斯明白自己沒有別的選擇,他盡力壓抑住心中的複雜感受,跟查克走了。   5 記憶拼圖   他們來到了「大屋」——查克對傾斜的木頭與窗戶構造的稱呼,走到後面,木屋與石牆之間的陰影之中。   「我們要去哪兒?」托馬斯問。他依然在為那些閉合的高牆感到震撼,心中還帶著對迷宮的思索,帶著困惑,帶著恐懼。他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,否則會把自己逼瘋。他努力讓自己找回常態,於是便嘗試著開了個蒼白無力的玩笑:「如果你想要得到晚安吻,還是算了吧。」   查克立刻回答:「閉上嘴,跟緊點兒。」   托馬斯長吸了一口氣,聳聳肩,跟男孩走在木屋後面。他們躡手躡腳地向前,來到一扇落滿灰塵的小窗前。一束柔和的光透過玻璃投在石牆與常春籐上,托馬斯聽到屋內有什麼人在走動。   「浴室。」查克低聲說。   「那又怎麼樣?」緊張讓托馬斯感到皮膚發麻。   「我喜歡這樣做,在臨睡前給我帶來無窮的快樂。」   「做什麼?」托馬斯隱隱感到,查克要做的不是什麼好事,「我也許該……」   「閉上嘴看我就是了。」查克悄無聲息地踏上窗台下的一個大木箱子,身子伏得低低的,腦袋的位置剛好不讓屋內的人看見他。接著,他抬起一隻手,在玻璃上輕輕敲了敲。   「這太傻了。」托馬斯低聲說。對於惡作劇來說,這或許是個再糟糕不過的時間——紐特或者艾爾比或許就在房間裡。「我可不想惹麻煩,我才剛到這裡!」   查克用手摀住嘴,強忍住笑意。他沒有理會托馬斯,伸手又敲了敲窗戶。   光線中閃過一個影子,窗戶滑開了。托馬斯連忙躲藏起來,盡可能讓身體緊貼在牆根。他無法相信,自己被捲進了對某個人的惡作劇之中。窗戶的角度暫時能讓他避免被人發現,不過他知道,若是屋內的人探出頭來看個究竟,他和查克立刻就會被發現。   「誰呀?」浴室裡的男孩子喊,嗓音嘶啞,怒氣沖沖。托馬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,因為他知道那是蓋裡——他聽得出那聲音。   沒有絲毫的徵兆,查克忽然把腦袋探到窗口,用盡全身力氣尖叫起來。從浴室內傳來的叮叮咚咚的碰撞聲說明,惡作劇起到了效果——緊隨而來的一連串咒罵表明,蓋裡對此極度不爽。托馬斯此時的感覺複雜而怪異,夾雜著害怕與尷尬。   「我要殺了你,白癡!」蓋裡大聲嚷嚷,不過查克已經跳下木箱,向林間空地中間跑去。托馬斯聽到蓋裡打開裡面的門,衝出浴室。他呆住了。   托馬斯終於從不知所措中回過神來,隨他的新朋友——也是唯一的朋友——一路狂奔。但他剛轉過屋角,蓋裡便尖叫著從大屋裡衝了出來,彷彿一頭掙脫束縛的猛獸。   他沖托馬斯一指。「給我過來!」他大叫。   托馬斯的心頭一沉,幾乎已經繳械投降。一切跡象表明,他也許會得到迎面一拳。「不是我幹的,我發誓。」他說。他站在原地,對面前的男孩迅速做出了判斷,發覺自己不應該害怕成那樣。蓋裡的個頭並不是想像的那麼大——如果有必要,托馬斯完全對付得了他。   「不是你?」蓋裡咆哮,他慢慢地大步走到托馬斯跟前,停下腳步,「那你怎麼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沒做呢?」   托馬斯一言不發,他的確感到不適,但卻一點兒也不似剛才嚇得要死了。   「我可不是傻子,菜鳥,」蓋裡怒道,「我剛才在窗戶裡看見查克的肥臉了。」他又一指,這次直指托馬斯胸前,「不過你最好馬上決定,誰是你的朋友,誰是你的敵人,聽見了嗎?再玩一次這樣的惡作劇,我才不管這是不是你的娘娘腔主意——我會讓你血肉橫飛。聽懂了嗎,菜鳥?」沒等托馬斯反應,蓋裡已經轉過身,大步走了。   托馬斯只盼望這事趕緊結束。「對不起。」他嘟囔道,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太傻。   「我認識你,」蓋裡頭也不回地說,「我痛變的時候看見你了,我會查清楚你究竟是誰。」   托馬斯看著這個大個子消失在大屋裡。他記不得太多,但有什麼東西告訴他,他從來沒有對什麼人有過這般強烈的憎恨。他真的恨這傢伙,這一點讓他感到吃驚,他真的非常恨他。他一回頭,發現查克站在那兒,兩眼看著地面,面帶尷尬的神色。「非常感謝,夥計。」   「對不起,要是我知道裡面是蓋裡,我就不會這樣做了,我發誓。」   出乎自己的意料,托馬斯居然哈哈大笑。一個鐘頭之前,他還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笑了。   查克上下打量了托馬斯一番,這才惴惴不安地笑笑:「怎麼了?」   托馬斯搖搖頭:「別擔心,這個……閃克活該,我甚至還不知道閃克是什麼,這太棒了。」他感覺好多了。   兩個鐘頭之後,菜園附近的一片草地上,托馬斯躺在一隻柔軟的睡袋裡,查克躺在他身邊。這是一片他先前並沒有注意到的寬闊草坪,不少人選擇這裡當作睡覺的地方,托馬斯覺得有些奇怪。不過顯而易見的是,大屋裡並沒有足夠的房間容納所有人,至少這裡還算暖和。這又勾起他心中已不知道問過多少次的問題——他們究竟在什麼地方。他對掌握地名並不擅長,不論國家和元首,抑或是世界如何劃分。林間空地裡的所有孩子對此也都一無所知——即便他們知道,也沒有表露出來。   他靜靜地躺了好久,望著天空的星辰,傾聽林間空地上有人談話發出的輕柔的私語聲。入睡並不容易,他無法擺脫縈繞身心的絕望與無助——查克對蓋裡的惡作劇帶來的短暫歡樂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,這是漫長而奇怪的一天。   這一切如此……詭異。他還記得關於生活的諸多小事——吃飯、穿衣、學習、玩耍、世界的大體模樣,不過所有能夠填滿這幅畫面,能夠創造出真實而完整的記憶的細節全都被抹去了,就彷彿透過一英尺深的泥水去看這幅影像。甚於一切的是,他感到……哀傷。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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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度日記 Hearty Journa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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