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的時代裡,溫度日記是一個溫馨寧靜的空間。在這裡,人們卸下疲憊、吐露不勇敢,得以再次遇見那真摯的自己。天不常藍,我們依舊溫柔堅定著。

溫度日記
Hearty Journal

1999年6月15日 星期二 天氣 晴
今天哥哥開車送我去學校上課了,他說我應該回學校聽一聽進度到哪裡。我懷疑他這樣的行動是對我的妥協。 每次進教室,就好像開學第一天,生澀又緊張,我還聽見後面有人在問「那個人是轉學生嗎?」其實我一點都不會不高興,反而覺得有趣,我是這個學校最新鮮的人物! 下課時班上幾位女同學熱心找我聊天,她們羨慕我的白皙膚色,說這樣像極了外國人和洋娃娃,台灣毒烈的陽光老是輕易在皮膚烙下難看的墨色,平常她們極力躲避。 午休時間我特地到操場曬太陽,希望能讓自己曬得黑一點、健康一點。 「安…琪?」 旁邊有人將我的名字唸得不怎麼自然,我一看原來是立桓,驚覺我們真的同校。 他從籃球場跑來,橘色籃球還依依不捨地抱在懷中。 「妳來上課啦?」 我們還是頭一次在窗口以外的地方見面,頭一次看見對方穿著學校制服,有說不出的怪異,好似兩個來自不同星球的人,興味地打量彼此,最後我們不約而同噗嗤而笑。 「我好渴,走,請妳喝飲料。」 他抹抹額頭上的汗就往販賣機走,我則在跟上去的途中,晃見籃球場上有不認識的女生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們交頭接耳,錢老師沒說錯,立桓很受女孩子歡迎。 「給妳,喝果汁比較好吧!」 我感激地接過那瓶柳橙汁,其實哥哥根本不准我喝所謂的垃圾飲料,連果汁都必須現榨,但立桓遞給我這瓶冰冰涼涼的鋁紙罐,單是含握在掌心就高興莫名,我大概是個容易滿足的人吧!又或者,像我這樣的人並不會有太大的野心。 「你的感冒好了嗎?」 八成是我主動開口,立桓臉上忠實地反應著驚喜,然後對我比出一個OK的手勢。 「早就好了,本來星期天就要跟妳們一起上陽明山,偏偏我老姐怎麼也不給去,她怕妳被感染,我看妳很好嘛!」 只要我體內的血液不和我作對,我都會很好。哥哥一直不能放心的就是…這病隨時會敗部復活,不管你準備好了沒有。 「昨天錢老師沒來上課,她是不是有事?」 「嗯……不知道,老姐晚上十一點才回家,我以為她有過去妳那裡呢!」 野餐事件後,我一直想打電話給她,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雖然私自外出是我們不對,但哥哥責怪錢老師的態度太過份了。 「不然,放學後到我家吧!」立桓見到我苦惱的模樣這麼提議:「昨天我聽到她跟別人講電話,約在今天下午見面,那時候她肯定在家。」 等等,這一次我必須考慮周詳,哥哥今天起到台中出差兩天,放學後是由蘭嫂來接我,所以應該…應該沒問題吧? 「妳擔心會讓哥哥逮著?」他看起來不是那麼細心的人,卻很能懂我:「放心,我隨時替妳把風,這我最在行了。」 我會心地又笑了,我喜歡對他笑,少說話,也不在乎那些女孩子對我的指點,反正以後和她們碰面的機率少之又少。 蘭嫂帶我回家後就忙著煮飯,我先在廚房陪她,她聊起許多事,大部份是街坊八卦,蘭嫂很容易入戲,說著別人的事,自己也可以情緒激動、感慨萬千的,時而補充自己的評語,我則可有可無地聽著。 窩在房間的時候我拼圖、寫日記;而和蘭嫂待在廚房裡,我同樣找到屬於自己的小小樂趣。蘭嫂將白米、綠豆、決明子一箱盒一箱盒地擺置,她專心說話的當兒,我便把手伸進去,慢慢攪圈、抓握,輪流感受那些硬小顆粒的覆蓋和摩擦,方形、稜形、橢圓形的觸感酥酥麻麻的,卻是一種上了癮的愉悅,常常讓我不懂得適可而止。 直到錢老師的話題出現,我立刻把耳朵豎起來。蘭嫂說她原本住高雄,有個論及婚嫁的男友,後來,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發展,男人娶了另一名女子,錢老師則搬出高雄傷心地。 蘭嫂大大嘆息,可憐起錢老師那樣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子,然後又擅自預言說,錢老師日後一定會找到一個更好的對象。 我想現在的錢老師並不在乎是不是能遇見下一個更好的,只要能忘記過去就夠了。 我順利溜出家門,立桓便接我過去,我們一起目睹一位適合穿休閒衫的男人自錢家門口走出來,削瘦的身影,寂寞的側臉,有部穩重的墨綠色「積架」。 男人駕車離去後,立桓還在原地發愣,似乎認識他。而錢老師也的確在家,她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,躬著上身,用雙手支抵看似十分沉重的額頭,我不由得想起在那個雨天,她差不多就是這個沮喪的姿勢。 「啊…你回來啦!咦?安琪?」 她發現我們的剎那有些尷尬,我注意到錢老師米白色洋裝的裙擺被她不自主地愈抓愈皺。 「哥哥去台中了。」我先表明情況,免得她的尷尬雪上加霜:「我來找妳。」 「那太好了,小桓,你先帶安琪到我房間,嘿嘿!正好,我有個禮物要給妳。」 「別那樣叫我。」 立桓皺皺鼻,不好意思向我使個眼色,我跟著他上樓,他卻顧自地陷入嚴肅的緘默,或許他和我一樣,也發現方才的姐姐不同往常。 錢老師的房間頗具現代感和獨立感,不多寫了,反正我對裝潢這門不在行,以後要照張相片貼在這一頁存證,每當懶得描述,我就會直接照相取景。 「妳想聽什麼音樂?」立桓問。 其實我不常聽音樂,我比較喜歡讓外面各種聲音流進房間裡。窗戶像音樂盒的蓋子,一打開就會有叮叮噹噹的樂音跑出來,我喜歡這個世界的所有聲音。 我反問立桓他喜歡的音樂,他便放下邦喬飛的CD,拉張椅子坐在我旁邊。 「妳的頭髮好長。」立桓的視線順著我背上的長髮滑下,咕噥:「像電視廣告裡的頭髮。」 爸媽過世後,我便沒再興起改變髮型的念頭,好像長髮是順理成章。 「我也想過要留長髮,可是太娘娘腔了,就把瀏海留得長一點。」 立桓拉拉自己可以完全蓋住眼睛的瀏海,我告訴他,有本書上這麼寫,留長髮的人是忘不了過去。 「那麼,姐姐就是屬於那種人了……」他趴在椅背上,惆悵地說。 我沒接話,我知道錢老師的故事一定比我的複雜許多,不久,他馴良瞅著我微笑: 「妳也是這樣的人?」 我當然從沒忘記過爸爸和媽媽,這麼多年了,一分一秒都沒有過,如同冰封的地極,皚皚白雪不曾融化,爸爸、媽媽他們也不會再有絲毫改變,我長大了,他們依舊是多年前的模樣,他們在一個沒有顏色的、奇怪的世界裡,彷彿還活著。 「我只是想要有頭髮。」 這樣的回答害立桓一時會意不過,不過我沒打算要讓他知道,他一定不能想像我曾經失去這些頭髮,化療過後的我連自己也不認得,為此,我神經質地藏起所有鏡子。 不一會兒,錢老師端了薰衣草茶進門,把立桓趕出去,我沒機會問太多,不過那位看起來像建築師的男人(我看人的眼力一向很準)應該就是她的前任男友沒錯。 錢老師送我一套舞衣,頗有荷蘭鄉村的味道,它的袖子和圍裙部份是蘇格蘭格子布,與其說是芭蕾舞衣,更像是一件童話般的洋裝。 「我想看妳穿著它跳舞,安琪,別放棄芭蕾,好嗎?」 她欣賞著我的新樣子,誠摯要求我,那一刻,錢老師傷楚的神情讓我的心酸酸的。 她不要我放棄,我想她自己也不想放棄的,只是不得已,和我一樣。 「妳為什麼不來上課了?」 錢老師想拉著我坐下,不過她的手只是冰冰涼涼擦過我手背,便擱淺在被她捏皺的裙擺。 「妳哥哥啊…不希望我帶壞妳,我們就從師生關係變成朋友關係好了,妳說好不好?」 當然不好。花茶混著溫熱的薰衣草香滑入我的喉嚨,我嚥下一顆不知名的種子,在體內久久不發芽,蕩著、懸著、脹著。 晚上,哥哥從台中的飯店打電話給我,他問了很多,我說得很少,也沒提起他開除錢老師的事,他囑咐我早點睡,我偏和立桓隔著窗聊天到十一點,儘管他不離口的籃球世界我不太懂。 我想,我在生哥哥的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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