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的時代裡,溫度日記是一個溫馨寧靜的空間。在這裡,人們卸下疲憊、吐露不勇敢,得以再次遇見那真摯的自己。天不常藍,我們依舊溫柔堅定著。

溫度日記
Hearty Journal

1999年7月16日 星期五 天氣 晴
我的生日到了。 一早醒來哥哥就送了一台看起來很貴的DV給我,他教會我基本的使用方法之後,我興高采烈拿著它到處對焦,透過鏡頭,我的房間看起來像別人的房間,我的哥哥看起來像別人的哥哥,走起路來暈暈的。 「待會兒再玩,妳有客人喔!」 哥哥走去開門,我還繼續在鏡頭裡的世界打轉,這是我的拼圖、這是我的書桌、這是我的窗口。 「哈囉!安琪。」錢老師在門口揮揮手,發現我還穿著睡衣,忙把身後的立桓推開:「小桓,你先到樓下等。」 「跟我來吧!用過早餐沒有?」哥哥幫忙把立桓帶下樓。 得知我和立桓的交情匪淺後,哥哥面對立桓的目光不怎麼自然,他還在吃醋嗎? 「來,我幫妳打扮,今天壽星一定要漂漂亮亮的。」 錢老師拉著我到梳妝鏡前坐下,開始細心梳直我及腰的長髮,她偶爾會抬頭望望鏡中的我,像剪髮師檢查自己的手藝如何,然後輕聲嘆息: 「好清秀的女孩子,妳的五官很細緻,有一種…水晶娃娃的感覺,妳懂嗎?」 「水晶娃娃?」這是好事還是壞事? 「妳想像一下,有一位手藝很好的師傅,費盡心思燒製一尊手工細膩而傳神的水晶娃娃,太精緻了,讓人深怕會不小心碰壞它。」 我定睛看住鏡中的倒影,只見到一張膚色白皙、五官異常鮮明的輪廓,烏黑的長髮像不絕的瀑布傾瀉在臉頰兩旁,與其說是水晶娃娃,我覺得更像無依的幽靈,在深夜,躡腳穿越無人街道,孤坐在電線桿頂端等待黎明的瞬息。 我不喜歡盯著自己太久,愈看愈不像記憶中的我,宛若透過DV的鏡頭,並不真實。 如果可以,我瞥向錢老師婷然美好的鏡像,我想成為跟她一樣的成熟女性,我想長大。 和錢老師下樓去,哥哥、立桓正在餐廳用早餐,他們聊著各種手機的功能和特色,當錢老師知道哥哥有意思買一支手機給我的時候,很不以為然地皺起鼻子。 「買了DV又要買手機,你真是典型的溺愛模範。」 「如果颱風那天的事又再發生,有了手機我馬上就能找到安琪。」 「哎!手機並不能控制一個人的行動啊!」 錢老師不能茍同的態度叫哥哥吃了一記悶棍,直到蘭嫂出現他才有扳回一城的機會。 蘭嫂送來一封信,哥哥拆開一看,當下變了臉色,他抑住怒氣,問: 「錢老師,這是什麼?」 「唔?什麼?」 錢老師嘴裡嚼著炒蛋將單子接過來,我遠遠瞧見那是一張罰單和照片。 「這是給我的嘛!怎麼會寄到你家來呢?」她詫異郵局的失誤。 「這不是重點,那個6月13日的超速是怎麼回事?」 啊!是野餐那一天,錢老師帶著我上陽明山去。 「一百八十五公里,妳是怎麼開的啊?」哥哥的氣勢又復活了,氣呼呼質問起她的飛車記錄:「妳竟然載著安琪開快車?」 「還不都為了要趕在你回來之前到家。如果你放心讓安琪去玩,我也不用從頭到尾都在趕時間啊!」 哥哥和錢老師的爭吵我就不多寫了,他們的觀念相差甚遠,想必日後一定還有永無休止的戰爭,不過比起對面的七樓公寓,他們的吵架可愛多了。 我和坐在對面的立桓相視而笑,我們置身深海,海面上的波濤洶湧總不能打擾海底的寧靜,我偶爾喜歡把自己想像成自在的魚類。 錢老師送我一個天使的大布偶,而立桓送我一串風鈴,上頭吊掛兩個一男一女的小天使,他似乎很在意我拆開禮物時的表情,我笑,他笑得比我還歡喜。 立桓幫我將風鈴吊在窗口,風來的時候,天使們看起來正要振翅高飛。 我們聊了一個上午,中午哥哥請大家到頗有口碑的日本料理店吃飯,席間哥哥曾問我今天想去哪裡玩,我其實想說「西子灣 」,但,望向心情不錯的錢老師,便打消念頭了,西子灣 ,潮來潮往著過去的美麗與哀愁。 話又說回來,哥哥近來有了些微改變,他愈來愈放心讓我出門,甚至還會開車載我到比較遠的地方散心,我想大部份是錢老師的功勞。 總之,我生日這天一切都算盡善盡美,如果可以去掉巧遇「眼鏡蛇」這一段的話。 「眼鏡蛇」先發現哥哥的蹤影,從店中遠遠的對角走來,當她用過份做作的聲音喊出哥哥的名字,立桓嚇得嗆了一口湯,我忍住笑,錢老師立刻對失禮的弟弟使眼色。 「這麼熱鬧啊?有什麼喜事嗎?」 「眼鏡蛇」一和曾對自己頤指氣使的錢老師照面,笑得燦爛的臉部霎那間有點僵硬掉。哥哥告訴她今天是我生日,她立刻對我展露誇張的表情: 「天哪!真的嗎?安琪!哎呀!康明都沒告訴我,我什麼都沒準備耶!安琪,妳想要什麼呢?」 「謝謝妳的好意了,程小姐,不用這麼客氣。」 「怎麼是客氣?安琪就跟我親妹妹一樣,應該的。」 這次輪到我嗆到一口茶,哥哥為了婉拒的事開始與「眼鏡蛇」奮戰,錢老師興味地觀戰一會兒,才用唇語對我說: 「好可憐,救救他吧!」 我點點頭,於是錢老師馬上學起「眼鏡蛇」大驚小怪的叫聲: 「安琪!怎麼啦?」 我立刻很配合地咳嗽,哥哥聞聲過來探視,我吸吸鼻子,說: 「這裡的冷氣太冷了。」 「我看,我們還是早點出去吧!她又感冒了怎麼辦?」錢老師真有演戲的天分。 「那,立桓,吃飽了嗎?」哥哥歉然又客氣地問他。 立桓被大夥兒這飛來一筆弄得一頭霧水,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對,躊躇間被錢老師暗暗踹一腳。 「哇!喔……我吃飽了。」 臨走之際,我經過「眼鏡蛇」面前還偷瞄她一下,因為呀…她咬牙切齒的畫面是絕不能錯過的。 離開日本料理店,哥哥開車直駛擎天崗 ,他買了一只風箏讓我和立桓一起玩,風箏原本是小孩子的玩具,在擎天崗 倒成了天經地義的活動。 立桓野心勃勃,立志要放得比其他風箏還高,他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奔跑,也在享受奔跑的快感,我跟著他雄心萬丈的腳步跑著,一下子放開手,驟風自我手中接收了風箏,將它高高、高高托起,我們佇立在原地,目送它一如搭乘高速電梯,迅速升上蔚藍天空,我屏住氣,立桓緊握線頭的手也不敢動,只是喃喃自語著: 「飛上去了……」 當風箏離開我的剎那,我在疾風中的靈魂也跟著要飛入那道上昇氣流裡了,然而雙手間的空缺,又令我驚覺到自己其實是讓風箏遠遠遺留在偌大的草原上,孤單,而無助。 該怎麼做,才能跟風箏一樣,沒有翅膀,也能高飛? 回到家,我們把期待已久的蛋糕端出來。生日,是許願的日子。我在想,這世界上會有人跟我一樣認真地許願嗎?大概因為如此,我的生日願望到目前為止都能一一實現,那些璀燦溫柔的燭光,彷彿可以看見我的生命也正揮發著熾熱的亮度,在吹熄它們之前,我閉著眼,真誠地閉著眼,然後用力祈禱…… 「請讓我再多陪哥哥一年。」 再多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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