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的時代裡,溫度日記是一個溫馨寧靜的空間。在這裡,人們卸下疲憊、吐露不勇敢,得以再次遇見那真摯的自己。天不常藍,我們依舊溫柔堅定著。

溫度日記
Hearty Journal

1999年7月18日 星期日 天氣 晴
大概是很久一段時間沒那麼痛快地玩了,生日那天的疲倦持續到今天早晨,我硬撐到十點才拒絕賴床,親自把那晚吹熄蠟燭的照片貼在日記裡。 蘭嫂一早做好早餐,我下去的時候發現早餐還沒被動過。問起哥哥行蹤,蘭嫂說他好像還在房間裡。 我又上樓敲他房門,沒得到半點回應,於是逕自開門,原來哥哥還在睡。 「哥哥?」我到床前輕輕喚他,不是真心要把他叫醒。 就算假日不用去公司,哥哥鮮少會睡到這麼晚,他睡得比我意料中要沉,我卻在安祥的睡臉找到一絲疲倦,這樣蹲著看他,我不想起來,希望他也不要甦醒。 「哥哥……」我又輕聲地喚,祈禱他在夢中能夠聽見,我心疼的聲音。 錢老師十點半準時來上課,曾經注意到哥哥的賓士在家,當我告訴她哥哥還在睡覺的時候,她淡淡表示驚訝: 「看不出那個人也會賴床呢!」 我說哥哥最近太累了,他要學習爸爸努力工作,又要跟媽媽一樣細心照顧我的生活,還要做一個保護我的哥哥。 「有哥哥真好,我是長女,一直很想要個哥哥來撒嬌。」錢老師托起下巴,孩子氣地感嘆自己永遠也無法實現的夢想:「當個獨立的人是不錯,可是…偶爾也會希望身邊有個人可以依靠,可以耍賴。」 「結婚了,就有好老公可以照顧妳了。」 她似笑非笑望了我良久,最後俏皮地點點我的鼻尖: 「傻瓜,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妳這麼幸運。」 那麼,錢老師是屬於不幸的那一方嗎?我跟她漸漸熟稔,她也會透露一些前任男友的事情讓我知道,每次說完,神情便透著黯淡的霧色,朦朧雖美,但還是有璀燦的溫度照耀比較好。 休息時間,蘭嫂招呼錢老師下樓用茶點,我好奇哥哥是不是起床了,所以來到二樓扶欄觀看,他已經坐在沙發上看報紙,錢老師的出現令他措手不及。 「請坐。我忘了今天安琪要上課。」 哥哥匆匆收拾報紙,錢老師在斜對面坐下,然後像觀察稀有動物般地打量哥哥,直到他莫名奇妙問起她神秘兮兮的笑意。 「平時遇見你,都是西裝筆挺的上班族,今天這麼休閒的裝扮還是第一次看到。」 她不只瞟著他的休閒服,還指指他垮塌的瀏海。 「工作的時候,總不能邋邋遢遢的。」 「你一定是屬於那種一絲不茍、沒辦法休息的工作狂,像一根緊繃的弦。」 錢老師一派世故地理理裙擺,哥哥則輕看她的判斷,笑起來: 「妳什麼時候改行當心理分析師了?」 「你應該學會放鬆自己,為了安琪整天勞碌奔波,安琪心裡也不好受。」 「她這麼跟妳說?」 「沒有,不過,安琪是個懂事的孩子,她應該懂。她是不是從小就這麼乖?」 「呵!她還是嬰兒的時候,難纏得要命,哭鬧不休,害我媽常常得熬夜哄她睡。後來安琪長大了……」哥哥說到一半,轉移視線,投向牆上我穿著芭蕾舞衣謝幕的發黃相片:「她變安靜了,有時候我根本不知道那顆小腦袋瓜裡在想些什麼。」 「或許安琪是個早熟的孩子,有的人是這樣長大的。」 「早熟…真的好嗎?我的記憶裡她只哭過兩次,一次是爸媽過世的時候,一次是醫生宣布她得了血癌,那時她才十歲,就在爸媽喪禮後的第二天。醫生解釋她的病情,她似懂非懂地聽著,但是當醫生告訴她會有長期住院的可能,安琪卻哭了,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的安琪……抓著我的袖子,靜靜地掉眼淚。」 我躲在二樓的秘密基地,輕輕閉上眼,隔絕哥哥任何痛苦的回憶。我已經不哭了,而哥哥為我傷心的日子卻無止無盡。 「安琪她…她的病一直拖到現在嗎?」 「她一直在吃藥控制,幾年前作過化療,好不容易撐過了一年,穩定下來,最近這幾年都沒再發病,不過…」 「不過你還是不放心?」 錢老師冰雪聰明地幫他接話,哥哥笑而不語,就算他說,錢老師也不會瞭解,並非不放心,哥哥是害怕,害怕再度失去的恐懼是如此、如此地根深蒂固。 「請妳盡量別向安琪提起她從前發病的事,那一年,她斷斷續續接受幾次化療,吃了不少苦,一直到現在她還是非常介意。」 「OK!我的嘴巴會拉上拉鍊!」 看著錢老師用手勢在嘴邊畫過一條線,我忽然覺得好丟臉喔!原來哥哥早就曉得我的心結啦!看來我的掩飾功夫還不到家。 下午,錢老師回家一趟又過來,把我從房間拉出去。 「下午在客廳上課,走吧!」 錢老師一定是臨時起意,不然還待在客廳看文件的哥哥怎麼會一臉狀況外。 錢老師說今天的課程是學習如何過悠閒的生活,哥哥立即抗議,她阿莎力地落話這節課不收費也行,蘭嫂也被請過來學習放鬆自己。 「這是菊花茶,對紓解緊繃的神經很有效喔!」 錢老師烹煮一壺最愛的菊花茶,還點起玫瑰香精燈,加上藍調一曲,我們家客廳搖身一變成了午后咖啡廳的一隅。 「為什麼連窗簾都要拉上?」哥哥針對晦暗的視線問了一個笨問題。 「夠亮,那還點燈幹嘛?」錢老師不敢相信哥哥的不解風情。 至於蘭嫂好像很高興,她說這樣喝著茶,自己的氣質進步不少。 我卻因為生活中有所美好的改變,而攫取到小小喜悅,哥哥看在眼底,只好合作地拿起杯子,豪邁地將菊花茶一飲而盡,當下遭到在場女性的冷眼旁觀。 「你當是在灌白開水啊?哪有人一口氣把茶喝光的。」 「妳的規矩也太多了吧!」 「喝茶就是要慢慢喝,一杯茶喝一小時也沒人趕你,哪!再來一次。」 錢老師霸道地將哥哥的空杯子重新斟滿,我捧著熱呼呼的茶杯湊到面前,整張臉讓甘香蒸汽燻烘得暖洋洋的,胸口也是。 很平靜,很平靜。我的腦海漾開一瓢蘭嫂還擱在流理台的洗米水,有道陽光薄薄地曬進來,底下單純的白色思緒沉澱,水平面上平鋪一潭清穩的透明。 我向錢老師問了烹煮訣竅,說以後也要幫哥哥紓解壓力,哥哥雖然表面老大不願意,可是看起來心情不錯,當他嘴角淺淺彎起一抹深邃的滿足,我覺得他始終緊繃的弦終於放了開來,款款蕩出悠揚樂音,幸福的聲音應該就是這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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