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的時代裡,溫度日記是一個溫馨寧靜的空間。在這裡,人們卸下疲憊、吐露不勇敢,得以再次遇見那真摯的自己。天不常藍,我們依舊溫柔堅定著。

溫度日記
Hearty Journal

1999年8月15日 星期日 天氣 晴
我被蚊子叮了,在右臉頰的下方,紅紅凸凸的圓暈,乍看像青春痘,好癢。 蘭嫂對蚊蟲向來嫉惡如仇,哥哥又是個注重衛生的人,所以我已經好久沒在家裡撞見蚊子出沒,這個小腫包應該是上午陪立桓去練球時中獎的。 立桓打球扭傷了腳,剛開始我要扶他,他不肯,堅持自己可以走回去,難道男孩子的自尊在這種節骨眼上也不肯罷休嗎? 後來他不要我一直扶著他,說他很重,我的手會斷掉,所以就近找了一家骨科進去。這經驗真特別,從前都是別人陪我進醫院,今天不一樣呢!我陪在立桓身邊看著他被熱敷、針灸、包紮,當醫生囑咐一堆注意事項時,我便熱心地點頭。 最後,醫生借給他一副柺杖,立桓原本懊惱的心情才見好轉,因為新鮮,我們兩人一路玩著柺杖回去。 「好渴,今天沒吃冰。」例行公式少了一樣,我們都覺得不對勁,立桓準備往冰箱走:「我看看有沒有什麼涼的。」 「我來看就好。」 三步併作兩步跑進廚房,他們的冰箱除了一些冷凍食品和水果之外,並沒有我們渴望的冷飲。我心血來潮提議要做百香果汁,他便興奮地坐在沙發上等著我把兩杯加了冰塊的果汁端出來。 「我平常喝得比較酸,你呢?要不要多加一些蜂蜜?」 「不…不用了,我也喜歡這樣喝。」 騙人,明明剛才臉比酸梅還皺。 「妳好厲害,會做果汁,跟蘭嫂學的?」 「不是,哥哥常做果汁給我,看多了,就會了。」我吸吮一口淡橙色的甜液,發現還是哥哥做的略勝一籌:「哥哥也會做飯,不是太好吃,不過蘭嫂說他是新好男人。」 我驕傲地炫耀,立桓卻若有所思地咬住吸管,我看他根本沒在喝,只是咬著。 「你在想什麼?」他常常會出現這樣的表情,我很想瞭解。 「你哥哥…應該是那種什麼都很行的人吧!我聽老姐說過,如果沒有人能像他那樣照顧妳的話,他就要娶妳了。」 我猛然咳嗽,嗆到果汁了,他怎麼會知道?我覺得真不好意思。 立桓等我平靜下來,認真又疑惑地追問:「這不是擺明妳非他不嫁了嗎?這個世界上…有誰可以那樣照顧妳的?」 哈哈!他到底知不知道法律規定兄妹是不能結婚的?為什麼會將哥哥的比喻當真呢?我已經盡力忍住快掙脫的笑意,以免嘴裡的果汁噴出來。 「你啊!立桓你也很照顧我。」 立桓一聽,馬上慌亂地咬住爛爛的吸管,避開我的眼,我不懂他的靦腆所為何來,只覺得自己右邊面頰好癢,明知道愈抓會愈癢,就是忍不住嘛!抓了抓,現在大概和立桓的臉一樣紅吧! 我和立桓也會感情很好地打打鬧鬧,不過再怎麼樣,他都對我保有一定的禮貌和維護,有時候,當我們坐得靠近一點,近乎要碰到肩膀,他會自動往旁邊挪過去,姿勢十分挺拔端正,雖然我們已經和好如初,但不代表立桓古怪的彆扭會因此消失。奇怪的是,偶爾他莫名奇妙的尷尬也會傳染給我,我不怎麼敢正視他的眼睛,然後我們兩個都會陷入不知該說什麼好的沉默。 「我哪…哪有照顧妳?今天還是妳扶我去看醫生呢!」 他這麼說,我霎時間分不清在胸口脹滿的暖意是感動還是感激。 原來,我也能照顧人啦…?原來,我不是一直都是個受惠者? 當立桓舉舉纏裹紗布的腳踝向我道謝時,一種衝動,令我想緊緊地抱住他,像電影中的劇情那樣,不然我快要潰堤的歡愉無法寄託。 我沒有那樣做,我們不是在拍電影,所以我向他借綠油精,趁他離開順手又抓了兩下臉頰,然後,靈光一閃! 那隻叮咬我的可惡蚊子,在吸了我的血之後,會不會也得白血病呀?如果會,那換個角度想,我體內生了病的血…不就成為另類的殺蟲劑嗎?應該建議化學公司加以研發,說不定真的可以造福人類喔! 「咦?妳心情不錯喔!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呀?」 錢老師一邊檢查我的算式,一邊好奇問我,我停下拼圖的手和輕哼的歌曲,不置可否地應了聲。 「嗯!」 繼續將靛色的光滑紙板壓入凹凸對稱的拼圖中央,離遠一點端詳一番,不由得升起滿足的成就感,我的拼圖,完成二分之一了。 後來錢老師下樓幫蘭嫂準備點心,因為時間拖得特別久,所以我出去看究竟,在樓梯口就發現蘭嫂焦急地在廚房門口躊躇不前,一盤西瓜擱在客廳桌上,小明淨瞪著它脹紅了臉,他鬧脾氣的時候就會這樣。 「作業一個字都沒寫,你跟人家休息什麼?就算你可以休息,這西瓜也是我買來、我切的,你要吃就得問我可不可以,就算我說可以,你還要懂得說聲謝謝才行。」 錢老師大姐頭的姿態又出現了,她由高往下面對氣呼呼的小明,一派無法通融分毫,小明粗暴地揮開那盤西瓜,盤子沒事,西瓜碎片掉了滿桌。這時,蘭嫂看不過去,打算出面安撫那兩個人,錢老師先一步跟她講: 「蘭嫂,妳放心,我是老師,知道分寸,妳先幫我把水果端上去給安琪好不好?」 蘭嫂八成不曉得錢老師是位空手道黑帶五段的老師,所以她勉為其難地上樓來,我在回房間之前,聽到錢老師又是一陣嚴厲的說教。 「在我面前,你把你爸媽搬出來有什麼用?不要以為小孩子用哭的、用鬧的就有用,妳奶奶是因為疼你才不罵你,那些不認識你的人就跟我一樣,一點也沒必要疼你,你如果懂事,自然就不會挨罵。現在把作業做完,做完之後你要吃幾盤西瓜也沒人管。」 小明咬緊牙根,堅持許久,終於吐出幾個走調的音:「我要叫我爸媽來罵妳。」 「他們來,我就連他們一起罵,生了孩子就要養,連動物都知道,你也一樣,有人照顧你,就要懂得孝順,你寧願不要有奶奶嗎?」 之後,我再沒見到小明的表情,但樓下安靜多了,也不曾聽過小明任性的叫囂,我相信錢老師有她的一套,倒是蘭嫂仍然憂心忡忡,她神情木然地面對盤子裡水份豐沛的西瓜,喃喃對我也對她自己說: 「其實錢老師可以不用那樣,真的沒關係,那孩子可憐,我還覺得給他給得不夠。每次在路上看到別人家和樂融融,他不是看得特別久,就是故意不去看,他不要我去他學校,好像很丟臉,同學沒有人是讓奶奶照顧的。我知道他為什麼總是不聽話,只要事情鬧大一點,也許他爸媽就會注意到他了,可是我早就不抱希望他們有一天會回來,那孩子卻還在等,唉!我真的沒關係……」 我覺得蘭嫂很傻,也許她付出了一切,小明也不會在乎,但,只要能見到寶貝孫子的笑容,再多的辛苦也都能一筆勾銷,如同我和立桓,我們握手言和的那一天,所有不愉快的情緒也就煙消雲散了。 咦?會是巧合嗎?我回顧過去寫過的章頁,日記裡提到立桓的片段似乎隨著日子有增無減,我想留給他的位置已經不再是小小的一角,而是更多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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