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的時代裡,溫度日記是一個溫馨寧靜的空間。在這裡,人們卸下疲憊、吐露不勇敢,得以再次遇見那真摯的自己。天不常藍,我們依舊溫柔堅定著。

溫度日記
Hearty Journal

1999年8月24日 星期二 天氣 陰
我開始讀聖經了,格外無聊的關係。 開口要哥哥幫我帶來的時候,他的驚奇中還透露著少許愧疚,說起來,哥哥在信仰上的墮落比我更久呢! 昨天才曉得醫院隔壁有一間教會,晚上或下午都聽得見裡面悠揚的詩歌。從前對教會詩歌並沒什麼特殊感覺,就當作跟唱國歌差不多,然而這幾天我曾多次無事可做地靜下來,漸漸專心聆聽那些充滿愛與平安的歌聲。 發現,原來聖詩是這麼悲傷的曲子,聽著聽著難免興起一分殉難者的情懷。 後來又發現,沈婆婆也是基督徒,來探病的兒孫總要花個十分鐘的時間為她朗讀唸聖經,然而她清醒的時間不長,往往傻坐一會兒又自己躺下去睡覺,她可以睡得很沉,偶爾迸出嚇人的鼾聲。 遇到同是基督徒的同伴,對我的讀書進度大有鼓舞作用,這次我專挑有「天使」字眼的地方讀,他們是神的使者,每當現身人間總有任務在身,去警告愚昧的世人、去殲滅邪惡的城市、或是帶著愛向人們伸出援手。 天使的生活,原來不只有振翅飛翔那樣單純而已。 立桓打完球過來找我,我跟他提起天使的事,他認為天使就該是長對翅膀的小嬰兒,頭上頂個光環,快樂地飛來飛去。我告訴他那樣的天使太沒用了。 我不知道立桓和我誰比較會做白日夢,總之我們兩人的意見大相逕庭。 「我才不在乎天使,搞不好根本沒有天使。」 立桓訕訕地說,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,所以掉頭瞧瞧窗外被強風折腰的樹稍。 「不然你在乎什麼呢?」 我信口問,立桓這一回注視我的方式不太一樣,他穩穩望住我,目光就這麼穿透我疑惑的瞳孔、不安的腦門,直射到身後透出乾躁氣味的名牌上。 「我在乎的還能是什麼?那天…我說我喜歡妳了,那妳呢?安琪。」 立桓喊我名字的方式跟哥哥愈來愈像,添了許多溫柔,這樣的溫柔我登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,所以緊糾著全身數百萬毛孔和神經,呆呆看他。 「啊……我沒有惡意,也沒想要為難妳,我們還是朋友。」他趕忙安撫,深怕唐突的言語把我嚇著:「不過,至少…妳不討厭我吧?」 「我怎麼會討厭你?」 我不捨地笑一笑,他便放心了,輕輕地說,輕得像自言自語: 「不討厭,就好了。」 不討厭,卻也不等於喜歡,這樣模稜兩可的答案竟諷刺地維繫著我們的友誼。 當他向我提出喜歡或不喜歡的問題時,我驀然察覺到自己和立桓是不同類的人,立桓可以被一堆人喜歡,何筱琴就喜歡他,因為他健康美好,我卻不是如此。 儘管如此,我捨不得回拒立桓的喜歡,這樣的我,是不是太狡猾? 哥哥一下班就會過來,東問西問一堆之後才跟我聊天,後來他說錢老師最近不怎麼有精神,問我知不知道怎麼回事。 「你是她男朋友,你自己問錢老師呀!」 「她老說沒事,所以我才想到妳,安琪,立涵或立桓都沒跟妳提嗎?」 為什麼在我的病房裡…我還得為了她的事被質問?突然,我注意到自己已經毫不客氣地用「她」這麼漠不相干的字眼來直稱錢老師。 「不然,你別常來這裡找我,多多跟錢老師在一起,久了,她的事你就會知道了。」 我想表現得和善一些,沒想到脫口而出的話竟是那樣可憎,害自己也嚇一跳,哥哥的面容先是閃過一絲訝異,還來不及看他下一個表情,哥哥已經將我摟近,我的頭枕著他的肩,感到體貼的低語沉篤篤回蕩在突出的喉結: 「安琪,如果妳不喜歡哥哥和立涵在一起,我會為了妳做到的。」 原來哥哥都知道,我因發愁而惡化的思緒他都知道,我這頭怪物的醜陋他也看在眼底了。縱使如此,哥哥依然疼惜地將我擁在懷中,說著我和他相依唯命的故事。 「安琪…是哥哥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。」 當我下定決心一輩子要陪伴哥哥的同時,哥哥他也有了同樣的覺悟。然而此刻聽著哥哥說話的我,卻極不願他那麼做,哥哥幸福的港口不應該在我身上。 被人如此喜歡,我並不適合。 他還在病房的時候,我拼命忍住;他走了,我才虛弱地趴在白色枕頭上,枕頭一向能埋藏許多委曲,聽著哥哥幫我帶來的鬧鐘發出「滴答滴答」的響聲,我閉上眼,還是讓兩三滴眼淚傾淌下來,直到發現隔壁床還有其他人才趕緊停止。 沈婆婆咧著一絲微乎其微的笑意朝我望,害我很不好意思,她不知所為地頷頷首,操起台語,那是一句沒頭沒腦的話: 「不會下雨,這種天不會下啦!」 我往窗外觀探,低低的天空、厚厚的雲層,是個名符其實的陰天。 「好,好,等一下再收衣服,現在我還不能回去。」 她又出聲了,我才發現沈婆婆的視線不是針對我,而是窗外的某一點,是天、是雲、還是偶爾飛過的麻雀?不管是什麼,我都不敢再看她,或許她的失憶症又發作。 沈婆婆喃喃說個沒完,就算沒半個人應她,她也能接得很好,後來我再也按捺不住,小聲問,並不奢望得到答案: 「婆婆,妳在跟誰說話?」 我的聲音有一半是藏在枕頭裡,沈婆婆似乎聽見了,慢慢將目光焦點移到我身上,眼睛瞇成一條縫,我看見她笑開的嘴沒有牙齒: 「我老伴,他總是擔心一大堆事,大家都說他那樣的人一定不長命……」 那樣的人到底長不長命我是沒研究,不過,我聽說沈婆婆的丈夫已經去世十多年了。 早知道我就不該多問,害我現在還睡不著,凌晨三點了,還有三個鐘頭才天亮,在這之前我怎麼樣都不打開窗簾,絕對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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