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的時代裡,溫度日記是一個溫馨寧靜的空間。在這裡,人們卸下疲憊、吐露不勇敢,得以再次遇見那真摯的自己。天不常藍,我們依舊溫柔堅定著。

溫度日記
Hearty Journal

1999年8月26日 星期四 天氣 晴
待在病房的日子,做什麼事都不方便,所以我花了很多時間在拼圖上。 揀起一片圖板,在零散的拼圖當中尋找相仿的顏色,再仔細核對它的凹凸形狀,然後呢…不偏不倚地按入那個缺口當中,角度對的話還能聽見「喀啦」一聲,這是我最愛的部份。 我全神貫注地拼圖,立桓則在一旁無聊地打呵欠。 「你要不要先回去?」我好心問。 「不要。」他懶洋洋搖頭,在我身邊坐下,打量起拼圖:「妳怎麼會這麼喜歡這種東西啊?」 「沒有為什麼啊!你還不是也喜歡籃球。」 「不一樣,籃球可以競爭,也可以磨練技巧,最重要的是它會讓你累得半死,我的意思是…起碼能讓你活動筋骨嘛!」 「我又不能真的累得半死,而且我也不喜歡運動。」今天真幸運,輕輕鬆鬆就能找到正確的圖板位置:「拼圖的感覺很好呀!」 「哪裡好?」他又打出一個大呵欠,卻還硬撐著眼皮看我的動作。 「嗯……好像在填補什麼東西一樣,每找到一塊拼圖,那樣東西就會變得完整一點,更好一點,我喜歡那種感覺。」 「那是什麼東西?」 他聽不懂我因為無法具體說明而打的比方,不過我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。 「唔……就是不知道。」 立桓無所謂地聳聳肩,逕自拿起一塊拼圖,一副要幫我的模樣: 「這一片是放這裡的吧?對嗎?」 我含笑點頭,立桓謹慎地把圖片按下去,他還不知道我正偷偷為他的偶像麥可喬登努力。 不過後來我還是要立桓先回家,我要作檢查,他臨走前仍然不懂為什麼男生不能留下。 事實上是,我不願立桓知道太多我的病情,那樣的安琪連我都抗拒得要命。 我要作的檢查是骨髓穿刺,對它並不陌生,幾年前也作過的,我知道我的血液一定出問題了。 躺在診療床上,安靜側臥,清楚看得見陪在一旁的哥哥,他的眉宇蹙得很深,替我不捨,替我緊張,卻無能為力,只得伸出手握住我的,當時醫生正為我消毒,原以為酒精揮發的清爽可以凸顯體溫的燙熱,沒想到哥哥的手竟然正冰涼冒汗。 麻醉針插入我的皮膚之際,哥哥曾將我緊握一下,我很想告訴他我沒事,不過當穿刺針快而準地射入我身體時,我閉了眼,用力反握住哥哥的手。 或許這個小動作嚇到哥哥,他連忙問:「安琪,會痛嗎?醫生!」 痛,是一定的,但我經歷過一次了,不會大驚小怪。 我在意的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,在醫學雜誌上看過人類有種現象叫「De ja vu」,會以為此時此刻的情境是曾經有過的,其實並不然。但,對我而言那些重覆的事情的的確確發生過,那一年,也是如此,我住院了,打過數瓶點滴,被教導側臥的正確姿勢,讓突如其來的穿刺嚇了一跳。 是的,我正在重覆那一年的事情,果然不能期待事情會有所好轉。 作過骨髓穿刺,不能隨意亂動,我安份地躺在床上,連哥哥都以為我已經睡著,他坐在不遠的地方和前來探望的錢老師說話。 「剛剛聽護士說,安琪很勇敢呢!」 錢老師想振奮哥哥的精神,不料哥哥卻緘默好一段時間,才用刻意壓低的沙啞嗓音開口: 「上一回的情況並不是這樣呢!安琪十歲,打從被送到診療床上就開始哭,醫生和護士說了多少安慰她的話都沒用,她聽不進去,一直哭鬧著找我,我為了她好,硬是要她別亂動,她還是不理,當醫生…醫生在她身上進行消毒,她鬧得最厲害,眼淚掉個不停,『哥哥、哥哥…』的喊我,我被她嚇得根本忘了該做什麼,只覺得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痛,到現在…一直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的疼。」 那一天的事,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。 「這一次,安琪什麼反應也沒有,什麼話也不說,我知道她不想讓我擔心,可是看到這樣的安琪,不知道為什麼,心裡更難過……」 我在晦暗不明的光線中微微睜開眼,哥哥卻將痛苦的視野埋入掌心,他看起來真像黑白記錄片的角色,沒有優美的對白,也沒有華麗的登場背景,只有無助的顏色滯塞在空氣中。 錢老師輕輕握住他的手,他顫慄一下,凝注著覆蓋上來的溫柔,哥哥的指尖緩緩牽住她,他的大姆指在錢老師的手背上親密地搓摩游移,上面粗糙的和柔細的皮膚紋路交織成抽象圖形,無法言喻。以前,我最喜歡看男人和女人牽手,尤其上了年紀的老公公和老婆婆牽手散步最美了,兩隻手交互重疊,是堅定的力量,牽住了一輩子的誓約。 我又闔上眼,不讓第三者的視線打擾他們,我知道他們相愛。 為了不讓哥哥擔心,我決意變得成熟懂事,卻使得他更為我心疼,到底該怎麼做才好?關於人和人之間的相處與溝通,我想我還得慢慢學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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