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的時代裡,溫度日記是一個溫馨寧靜的空間。在這裡,人們卸下疲憊、吐露不勇敢,得以再次遇見那真摯的自己。天不常藍,我們依舊溫柔堅定著。

溫度日記
Hearty Journal

1999年8月30日 星期一 天氣 晴
出院時間延遲一天,這之前的幾天,我發現我吃的藥被換過一兩次,護士小姐老是說「這次的比較有效」,那表示以前我吃進去的都沒有用囉?哥哥和主治醫師談完之後才一起進來,走到我床邊的不是哥哥,他在門口那裡就站住,王醫師要我把體溫計拿出來,迅速瞄過一眼便對我露出滿意的微笑。 「三十六度九,雖然有點高,不過還在正常範圍。」 「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?」 「體溫正常,不代表妳的白血球數值就OK啊!安琪,為了安全起見,再多待幾天好不好?」 我跟王醫師很熟了,他和藹地詢問我,乍看輕鬆平常,他卻不知道這幾天我度日如年,沈婆婆一直和一個看不見的人對話,我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覺。 「哥哥,一定要待下來嗎?」 我轉向哥哥求救,他卻和王醫師同一陣線,又用摸摸頭的手法來安撫我: 「聽醫生的話,醫生是為妳好,等到確定妳身體一切都沒問題了,我們也不用一直跑醫院啊!」 好,如果我暫時離不開第十九樓的病房,不要緊,家常便飯了,不過一個老和死去丈夫說話的婆婆可不尋常。 「很可愛,妳不覺得嗎?」 下午立桓來找我的時候,當著沈婆婆的面這麼說,他可以和沈婆婆一搭一唱,不管她的腦子清不清醒,兩人就像親得不能再親的奶奶和孫子,立桓可以哄得她呵呵大笑,當我見到沈婆婆缺了一口牙的笑容,有些傻氣,倒也覺得她可愛多了。 而不可愛的人,是我。我怎麼會對錢老師生氣呢?怎麼會將自憐的情緒牽怒於她?又怎麼會忘記跟她道歉? 拘禁在醫院的時間延長,我想一定是給我的懲罰。 「妳為什麼最近那麼拼命地拼圖呢?」 「哪有拼命?待在醫院,只能拼圖了。」 「我只是覺得……怎麼說?覺得妳比以前更投入。」 「大概是我也沒其他事情好做吧!」 「是這樣嗎?」 他半懂地湊近,瞻仰漸漸成形的天使,天使不語,所以他也不敢多話,看著我幸運地找出獨一無二的版塊,再準確地放入那方灰色海口當中。 其實,比起投入這形容詞,「饑渴」或許會更貼切一點,最近我那千瘡百孔的靈魂瘋狂地想被填滿,我想要…一種圓滿。 當我無事可做的時候、極力想抓住什麼的時候,就會有迷路的錯覺,然後便無法平靜,無法心安。 拼圖可以讓我嘗試去尋找,我喜歡拼圖,因為我想更喜歡自己一點,然而在那之前,立桓已經先喜歡上我了。 我有一個美麗的鉛筆盒,是哥哥幾年前到日本出差帶回來給我的,很精緻,很輕巧,為了佈置它,我擺滿了漂亮的鉛筆和橡皮擦,卻從來沒有用過,表妹無意中看到它的時候跟我要過,我捨不得給,卻也捨不得留給自己用,如今,鉛筆盒依然完好地收藏在抽屜深處。我對立桓的心情也是這樣。 他兩個禮拜前打球扭傷的腳早已痊癒,卻還每天繞到醫院來陪我。 「你快開學了吧?以後不用特地過來沒關係呀!」我想對他表現得更體貼懂事:「你將來還要寫功課、準備考試,會很忙的。」 他背靠窗檻,有那麼一分鐘都不說話,當他應該是安靜凝視我的臉孔背著光,只見到午后三點一刻的橙色天光從他身影輪廓透出,我因此看不清立桓溫篤的容顏,卻曉得他是對著我淡淡地笑了。 「妳讓我找藉口來吧!那是我自己自私地想接近妳,這樣而已。」 他好傻,在我心裡,我們已經沒有距離了。 傍晚和夜晚的交界,我想到一樓廣場聞聞咖啡香,那間溫馨巧緻的店面總令人想嚐一杯價值不斐的咖啡,我不愛喝咖啡,假裝路過也好。 那時恰巧從窗口晃見「眼鏡蛇」的蹤影,她捧抱一把不怎麼有品味的花束,橫過擁擠的停車場,脫妝的面容充份顯露對悶濕天氣的焦躁。 我好奇著她來醫院的目的,有什麼親朋好友住院了嗎?說真的,掛著那張猙獰的表情來探病並不好。 突然,「眼鏡蛇」跌倒了!也許是後腳跟那又高又細的鞋跟惹的禍,她跌個四腳朝天,沒品的花和沒品的紫色眼鏡跟著飛開,我終於噗嗤笑出來。 就算「眼鏡蛇」深度近視的雙眼瞇得再用力,也找不到她那副寶貝眼鏡,只得跪在地上胡亂摸索,好不容易摸著摔爛的花束,卻對自己的處境無濟於事。 我放下掩住笑意的手,笑不太出來,反而憂心地跟隨她笨拙的一舉一動。 我不在現場,已經遠遠瞧見那躺在排水溝旁的眼鏡;她在現場,慌亂得像熱鍋上螞蟻,什麼也摸不著。雖然平常就認為「眼鏡蛇」是個趣味性十足的人物,可今天她模樣愈是可笑,我就愈覺得她可憐。 記得小時候看過馬戲團的表演,我一點都不認為光鮮亮麗、活蹦亂跳的小丑好玩,看著看著反而同情起小丑來。 「眼鏡在這裡。」 我在她面前一出聲,「眼鏡蛇」受到驚嚇而抬起的臉孔看起來好迷惘,彷彿我是她夢中出現過的角色之一。 「安琪?」她戴上髒掉的眼鏡,認出我,這才難為情地推推鏡架:「好巧,我來探望公司一位董事,花……」 「眼鏡蛇」左探右找發現花束,並不驚喜,反對它的凌亂皺起一縷嫌厭,後來她進一步意識到我的出現,額間粉底下的摺紋加深三層。 「妳怎麼也在這裡?」 「我住院了。」 然後,她的尷尬雪上加霜,直說聽哥哥提起過,只是她忙,找不到時間來看我,我覺得無所謂,我們兩人從未熟稔,現在也沒有必要硬將距離拉近。 「眼鏡蛇」詞窮了,開始左顧右盼,再回到我身上,驚訝退後,把我重新打量一遍: 「天啊!妳的臉色怎麼變得這麼難看?」 比起護士小姐們勉強的讚美,「眼鏡蛇」的直率倒令我覺得親切,我跟她說就是身體不好,一定得住院,不能出來太久。 「安琪!」 她開口叫我名字的時候,我一隻腳已經踏入醫院的自動門口,回身撞見她滿身美麗的羞澀與光華。 「謝謝妳啊!我是說…眼鏡的事。」 「不客氣。」 這是我第一次,第一次對「眼鏡蛇」真心微笑,反正不討厭她了。 當我認為沈婆婆可愛、當我發現「眼鏡蛇」可愛,奇妙的是我自己似乎也變得可愛一點點,更喜歡自己一點點了,一點點而已,卻也填補了靈魂那塊遺失的拼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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