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的時代裡,溫度日記是一個溫馨寧靜的空間。在這裡,人們卸下疲憊、吐露不勇敢,得以再次遇見那真摯的自己。天不常藍,我們依舊溫柔堅定著。

溫度日記
Hearty Journal

1999年9月10日 星期五 天氣 晴
今天的天氣很好,病房也很熱鬧,沈婆婆的家人過來探望她。他們一群人離開後,沈婆婆還是老樣子,呆呆的,對於周遭沒有特別反應,也因此我大膽恣意地盯著她看,她在風和日麗的日子浸淫在自己的世界,忽視了滿堂兒孫和鄰床的我。 「這樣活著有意思嗎?不覺得可怕嗎?」 偶爾她空洞的眼神會朝我轉來,卻是沒什麼意思,然後嘴裡嘀咕幾句,我並不是真要她回答。 「妳大概很滿足了。」習慣一個人之後,我發覺自己學會了自言自語,望著悠悠藍天說得更起勁:「常常有人說他不枉此生,這應該跟壽命沒關係吧……」 比起生命的長遠,生命的豐實似乎更重要,但,當具有略奪性的血癌再度回到我的生命之中,它還能變得豐實嗎? 風來,我的希望與憂傷,像泊在天上海面的浮雲,聚了又散。 不想打擾沈婆婆的個人世界,我走向交誼廳,那裡有電視可以看,誰知裡面已經有人在看卡通了,是一個小男孩,大約跟小明一般大,白嫩清秀的面孔,十分光滑,我怔了怔,發現他的頭圓亮得一無所有。 這一層樓的病房屬於血液腫瘤科,這孩子一定因為相關的病而作了化療,才會擁有和一般人迥異的頭顱。 大概是我瞬間的表情過於驚惶,來不及收斂,那孩子隨即轉過臉,怯生生縮起雙腳擱在便宜的沙發椅上。 我逃也似奪門而出,發涼的手還不由自主摸摸自己的長髮,確定它們還在,直到不小心跌入錢老師懷裡。 「安琪?」 她沒想到會在走廊就遇到我,又驚又喜,她那樣的神情向來令人覺得舒服,害我頓時有種號啕大哭的衝動。 後來我們還是回病房去,她坐在窗口邊的椅子,我向來都請我的客人坐在那個位置,陽光的關係,可以將他們鮮活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。 寒喧過後,她開門見山地問我:「安琪,我聽說妳還不肯接受化療,為什麼?」 我閉著嘴,不輕易開口,錢老師微微彎下身,由下方和藹地端詳我的臉: 「不治療,妳的身體只會愈來愈差,妳自己應該最清楚啊!」 很久以前,哥哥、蘭嫂、醫生和護士都說過同樣動聽的話,就像大家約定好要講一樣的台詞,化療之後病就會好喔!不停說著,不停說著,我好害怕。 「你哥哥和大家都很擔心,妳知道嗎?」 「就算做了化療,也不會好的……」 「咦?」 我害怕他們的話會讓我擅自期待,期待有一天我的病真的會好,因此,我才不期待,不要了。 「上次作了好幾次化療,還不是一樣沒用?就算這次我乖乖聽話,將來病還是會復發的。」 錢老師見我頑固得緊,勸了幾次無效後,她改變話題,說要送給我兩條漂亮的絲帶,飄動的時候會泛起紫色、銀色的光芒,她拿到我的耳邊比對一下,對自己的眼光頗為滿意: 「妳的頭髮長,不作變化太可惜了,有時間我幫妳換換漂亮的髮型。」 我卻幽幽想起了那位在交誼廳獨自看卡通的小男孩:「再漂亮,也沒人看啊……」 錢老師打住手,訝異著我的消極,然後動手摘去我額頭側邊的蜻蜓髮夾,現在那隻蜻蜓停在她美麗的手指上,透明的翅膀有意無意地張合。 「變漂亮,不是為了給人看呀!傻瓜,漂亮,是為了讓自己高興,看看原來自己也可以這麼美好。」 我迷惘地注視她,她慢慢梳撥起我一半的長髮,將新髮帶一圈圈纏繞上去: 「變漂亮,是為了自己呀!」 為了自己…?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安健康,是為了哥哥;時常面帶微笑,是為了讓立桓高興……我沒想過要為自己做過什麼,那是個嶄新的念頭,我有點茫茫然。 向哥哥要求去看立桓的球賽時,他想也沒想就斷然拒絕,這也難怪,才剛得知舊病復發的晴天霹靂而已。 可是我和立桓約好了。 「安琪,只要妳康復了,哥哥哪裡都讓妳去。」 面對我執意的請求,哥哥苦口婆心開導,他並不懂…那種遙遙無期的不確定感,或者他根本不想接觸。 「我不想一直待在醫院,我在這裡住好久了。」 「……那麼,妳想去哪裡呢?」 「我想看雪。」我說,哥哥觸探我額頭溫度的手抖顫一下。 「看雪?不會太冷嗎?」 「不冷,怎麼會有雪呢?」我笑他,他的臉卻凝住更多嚴肅的霜。 「雪…不是看過了嗎?」哥哥指的是發現爸爸和媽媽屍體的那天。 「錢老師送給我一個會下雪的玻璃盒,我愈看愈覺得雪是天空來的信件,好多好多喔!說不定裡面總有一封是給我的。」 「妳的腦袋瓜會不會太夢幻了?」 最後哥哥還是承諾將來有一天帶我去看雪。當病人有所願望的時候,就要給他希望,哥哥就是這樣,給予得毫不吝惜,他說會帶我去看雪,而我有了一點點期待的勇氣。 今天立桓來醫院的時間比較晚,他說他練球練到晚上七點,肚子餓壞了,關於學校上課的事情則絕口不提,我知道他不想讓我聽了難過,立桓真多慮。 習慣,是可怕的力量,讓我在無形中安於與生老病死比鄰而居的病房。 我問他球賽時間,他反問我要做什麼。 「我會去看比賽,去替你加油。」 對於我暗自下的決定,立桓愣一愣。 「不要,安琪,那不是多重要的比賽,妳在這裡休息比較好。」 「那是你的第一場比賽,很重要,所以你要加油,我要當你的觀眾。」 「……」 他沒有立即回應我,只是擔憂地寂靜著,由於深怕他開口反對,我連忙接話: 「我想去,真的,不要讓我一直待在這裡拼圖嘛……」 然而,貪心比習慣更可怕,習慣是長久累積,我的貪心一旦嚐到甜頭,就會得寸進尺地想要更多。是啊!我期待的事不只一樣,我想看雪,我想幫立桓的比賽加油,我想再和錢老師那麼開心地去野餐。因為有了色彩的豐富,才體會黑白的單調,一想到這裡,胸口逐漸發熱起來,這就是為自己而活所燃燒的溫度吧? 等我把所有親愛的人都邀請到我的生命筵席,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坐下來,聊聊將臨的冬季該去哪個國家賞雪。 親愛的神啊!可以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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