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的時代裡,溫度日記是一個溫馨寧靜的空間。在這裡,人們卸下疲憊、吐露不勇敢,得以再次遇見那真摯的自己。天不常藍,我們依舊溫柔堅定著。

溫度日記
Hearty Journal

1999年9月13日 星期一 天氣 晴+雨=彩虹
我該不會要在醫院住滿一個月吧? 在我興起這個念頭的今天,醫生報來佳音,他說我可以出院,可以回家了,不知道是不是哥哥向醫師要求的特赦,不過能離開醫院就好。 事實上,我並不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有所好轉,但隨著周遭人們的歡欣鼓舞,這才一點一滴感染到重返家園的喜悅。 哥哥提著我的行李走進客廳,迫不及待的蘭嫂馬上掠過他,在我面前蹲跪下來,將我打量仔細,她一面笑一面哭,說她有多擔心我,又說我能沒事真是太好了。 「醫院的伙食不好吃吧?妳瘦了好多呢!蘭嫂煮一頓大餐給妳,妳想吃什麼?」 「……蛤蠣湯。」 這道湯品太普通了吧!蘭嫂愣了半天才會意過來,可是我好愛蛤蠣湯汁搭配薑絲的鮮美味道。哥哥站在一旁安靜微笑,他的眉心終於不見皺鎖,最近,他常常面露憂鬱,我也忖疑著有多久沒看見他開朗的笑容了。 「安琪,先回房間好不好?」 「嗯!」 哥哥帶路般走在前頭,我奔上去,拉住他的手,他不習慣地朝我望一眼。 「我要讓哥哥牽。」 真是…肉麻死了,我自己根本受不了,可是我想不出更好的方式來安慰哥哥,所以我主動要再親近他一些。 哥哥似乎暗暗地高興,牽握著我慢慢走上樓,我想像腳下是一座典雅的、白色的迴旋長梯蜿蜒而上,適合公主走的那種樓梯,還有幾步才到終點並不重要,我和哥哥在其中愉快同行就好。 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,先向每個天使打招呼,窗口的風鈴、壁上的油畫、櫃中的擺飾、牆上的貼紙………我繞著房間轉圈,猶如坐上旋轉木馬,晃覽了遊樂園的繽紛與絢爛。 當我轉到房門口,登時出現立桓放大的臉孔,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往後退,以驚魂未定的表情面面相覷。 「妳在幹嘛?」 「你才在幹嘛呢?嚇我一跳。」 「聽說妳出院了,我馬上就過來。」他刻意將我從頭到腳審視一遍,含笑嘉許:「嗯!妳看起來很不錯。」 而我也在我們身高的差距下發現立桓的蛻變,我們曾在牆上做下彼此的身高記號,他的藍色、我的紫色,兩枚天使貼紙在差不多高的定點較量,如今,我已經追不上立桓了。 立桓終於升上高中一年級,他也一下子竄高,我呢……和血癌形成拉距戰,情況不上不下,不好不壞。 「咦?下雨了?」 他讓窗外薄薄的雨光吸引過去,我也走上前,空中多了一抹灑上金粉的暈影,若有似無地劃過清涼空氣。 「彩虹……」立桓興奮呼喚:「安琪!妳看!彩虹!」 我睜大眼眸,有些怔忡、有些畏意,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彩虹,但光與水相映的那道彎弧絢染天際的機會何其鮮少,我當下就被心底的感動震撼了,說不出話,只是笨笨傻傻地對立桓點頭,說好漂亮,真的好漂亮。 「安琪……」立桓不再看那道夢幻光影,轉而向我慌亂地蹙眉:「妳為什麼哭?」 底下街道還有三三兩兩的路人撐傘經過,他們或許忙碌、或許不安於細雨,未必都發現那道橫跨半球的彩虹,而幸運的我正捨不得移開眼睛。 見我淚水滾滾而落,立桓忙彎下身詢問我:「什麼事這麼難過啊?」 「我好想…」我低迷的聲音一出,立即化作不住的啜泣:「我好想活下去,我好想…跟你們一起看彩虹,我根本就不要……不要……」 因為停不下來的哭泣,我根本沒辦法好好講完一句話,不知如何是好的立桓陪了我一會兒,走近我,我的額頭剛剛好可以抵住他比哥哥小一號的肩膀,一樣舒適、一樣的堅強。 「為什麼不行?妳明明可以,妳要加油,安琪,這樣就夠了。」 我,其實早就明瞭自己對生命的渴望,其實好想大聲呼喊自己的無助,其實好幾次要下定決心撐過去了,我只是希望…希望能有個人再輕輕推我一把,告訴我,嘿!安琪可以的。 立桓告訴我,活著的時候,就要用力呼吸;高興的時候,別忘了開懷大笑;悲傷的時候,不害怕狠狠痛哭。因為哪裡有災禍戰亂,才會有重逢團聚;因為死亡並不遠,所以更能看透生命是怎麼一回事。擁抱著、流淚著、歡呼著、掙扎著、祈禱著……世界上人們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,唯一相同的是大家都很努力。 讓立桓目睹我放聲大哭真不太好意思,可是對方是立桓,就不要緊,他懂得我,他總能令我心安,就像他在淡水擁擠的街頭找到了我那樣。 這天的彩虹很美,當天色漸暗,我仍然捨不得那七道墨彩,同時,恍然領悟錢老師對西子灣 海面上的光道的執著,她和我一樣,受到了某種無可替代的感動,她有她的海洋夕照,我則有我的美麗彩虹。 晚上走到哥哥房門外,他正埋首工作,專心盯注電腦螢幕,我站了良久他才發現我,而我也差點忘記要喚他,因為當時哥哥的背影看起來好孤單啊……… 「安琪,怎麼了?」 「唔…沒有。」 我搖搖頭,他更奇怪地轉身正對我:「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」 「我很好,我只是想…」怩忸半晌,我吞吞吐吐地說:「想找哥哥。」 他還是聽不懂,不過很快就曉得羞於撒嬌的我在想什麼,於是他招招手,把我拉到身邊。 「你在忙嗎?」 「沒在忙,只是例行公事看看電腦而已。怎麼樣?回到家高不高興?」 「嗯!」我心不在焉把玩他的桌曆,數算上頭記下的日子,盡都是開會的項目:「哥哥,你都不和錢老師約會啦?真的嗎?」 「哥哥和立涵都很忙,而且就住在隔壁而已,哪需要特別約會呢?」 他試著說得滿不在乎,不過如果要作得漂亮一點,應該把「立涵」改為「錢老師」的,哥哥真不會說謊。 「我明天還想上錢老師的課。」 「不行,妳才剛出院,等妳身體狀況穩定一點再上課,好不好?」 「不然,明天我要去隔壁找錢老師聊天。」 「安琪…?」 「那,我去做化療好了。」 哥哥的表情真是妙極了,他先是沒跟上我一連串的要求,後來會意反而錯愕住,好不容易吐出一個「什」字,就什麼也說不出來,只是驚訝地望著我。 「我想要做化療了。」 我又說一遍,哥哥認真地向我確認: 「真的嗎?安琪,妳不是不要的嗎?」 「我不怕了。」 然後,哥哥又呆了一會兒,伸手遮住自己額頭,我還納悶著,就被他一把拉進懷裡,他按住我頭頂,有點用力,我在悶到透不過氣的胸膛前聽見他壓抑的嗓音。 「那就好,太好了,安琪……」 我抿著唇,不敢輕舉妄動,也不抬頭看他,你一定不能讓我看見你哭喔!哥哥,因為你一哭,我也會哭,那我們抱頭痛哭的場面就會沖淡現在美好的喜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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