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的時代裡,溫度日記是一個溫馨寧靜的空間。在這裡,人們卸下疲憊、吐露不勇敢,得以再次遇見那真摯的自己。天不常藍,我們依舊溫柔堅定著。

溫度日記
Hearty Journal

1999年9月14日 星期二 天氣 陰
見到錢老師的時候是在醫院,不是在她家,昨天去找她之前我在家裡昏倒了,嚇壞了正在切梨子的蘭嫂。 「安琪!安琪!啊……怎麼會昏倒呢……」 我沒失去知覺太久的時間,大約在十秒鐘之內就慢慢清醒,一睜眼就撞見一把銳利的水果刀在我面前胡亂揮晃,蘭嫂沒留意到我,匆匆忙忙趕去打電話,先叫了救護車,哥哥的手機不通,她改打錢老師家裡。 最後是錢老師開車將癱軟的我送去醫院,而我巧得還是待在同一間病房,說來真糗,出院到入院不到兩天時間,難怪又安排同樣的病房給我。 不同的是,鄰床的位置是空的。 我在牆上尋不著名牌單子,當然在那張乾淨整齊的床上也找不到沈婆婆,彷彿她不曾在這裡待過。她…怎麼了嗎? 「沈太太呀?」護士小姐調整針筒的時候,對我親切相告:「她已經出院了,跟妳一樣是昨天出院的喔!她的復原狀況很好。」 而我卻回來了。我無法假裝自己為沈婆婆高興,每每感到抗生素緩慢注入我的血管,融進我身體,就會有和醫院密不可分的噁心感覺。 我遇見了沒聽過的疫情逐漸流行、遇見了許多樁人倫慘劇發生、也遇見了同志們熱情的遊行運動,卻遇不上平凡的家居生活。 世紀末的年代我在醫院渡過,看不到街上人們迎接千禧年到來的激動亢奮,千禧年,傳說基督再臨的日子,不知道祂會不會帶著天使一道來?如果會,祂們又為什麼而來呢? 「不知道,或許來毀滅這個世界。」錢老師把手當作扇子在臉旁搧風,天馬行空地想出一個戲劇性的結論:「像電影的劇情那樣,全世界的人都死光,然後,新的紀元再重新開始,嘿嘿!我比較喜歡這個說法。」 「錢老師。」她的鬢角還有些閃亮的汗濕,剛教完空手道的緣故,一股迷人的神氣:「到時候…妳會待在哥哥身邊嗎?」 她不解地哼個聲,我繼續正經八百地問她: 「妳會一直一直待在哥哥身邊嗎?」 錢老師用她柔軟的手指撥理我的瀏海:「當然想,我會努力,安琪。」 「就算世界末日來了也一樣?」 「嗯。」 「就算你們都老得頭髮白了也一樣嗎?」 「老了,就走不動了,哪兒也去不了。」她忽然察覺到幾分不對勁,皺皺鼻反問我:「怎麼?突然問我又怪又肉麻的問題。」 「我擔心哥哥在,妳會不好意思說。」 「喔……他不在,妳就猛問我囉?」 「我沒說他不在呀!」 我的眼睛一定藏不住亮起的笑意,計謀得逞了。而錢老師像受驚的俠女小心環顧四周動靜,又掉過頭: 「我沒看見他。」 當然了,哥哥還在門外,我讓他晚一點來,聽見錢老師方才的那番話,他八成是想進來也沒輒。等我昂頭喚他,錢老師的雙眼瞪得跟銅鈴一般大,她怔了好久,好像這輩子從沒見過眼前這個人。 「你…太卑鄙了吧!」 「我什麼都沒做啊!」 哥哥比錢老師還要窘迫一百倍,所以淨站在門口不進來,直到花店的人捧著一束瑪格麗特遞到他面前,哥哥才轉為狐疑之色。 「這是…」 「是要給錢老師的!」我搶在哥哥發問前說話:「哥哥想約妳吃晚餐。」 錢老師莫名其妙地望向哥哥,我則猛瞪哥哥的臉說那束花是哥哥送的,哥哥花了三秒鐘才明白我使了半天的眼色,笨手笨腳地讓錢老師把花收下。 「什麼嘛……都老大不小了,還搞這種把戲……」錢老師紅著臉嘟噥。 「不能茍同,就把花還給我。」 「誰要還你。」 錢老師迅速將花藏到身後,看起來很高興。我提醒哥哥應該帶錢老師去一家好餐廳吃飯,他卻不能放心,來到我床前。 「這幾天妳的狀況不是很穩定,時好時壞,哥哥留在這裡。」 「你又不是醫生,醫院有醫生在就好。」 哥哥拗不過,便對錢老師提出共進晚餐的邀約,錢老師反倒成為第二個擔心的人。 「安琪,妳哥哥說的對,這陣子還是有家人在比較好。」 「只有一天而已。」我誠心地合掌央求:「妳肯給哥哥賞光吧?大嫂。」 原本,我只是把它當作一項使命,讓哥哥可以得到幸福的使命,然而當錢老師激動地環抱我那一刻,我才明白,這同時也是錢老師的幸福。 「謝謝妳,安琪。」 那束花,是我和立桓合買的,我們兩人今天才知道原來花材貴得嚇人,不過包裝得那麼漂亮,也就甘心樂意了,立桓因此問我,如果喜歡的話他也送我花。 比起美麗的花束,我比較喜歡說要送我花的立桓。 稍晚,我一度陷入昏迷,大概是紅血球或血小板太少的關係,醒來的時候已經戴上了氧氣罩,醫生和二名護士留在病房中,過份清新的氧氣令我的鼻腔輕微作痛,或許沒人發現我已經醒過來了,有人說哥哥的電話打不通,那是當然的,我告訴他難得的約會不能開機。後來是醫生的聲音,他有個習慣,煩惱的時候呼吸總是特別沉長而拖曳: 「希望化療真的有用……」 現在不知道晚上幾點鐘了,氧氣罩還掛在臉上,我費好大力氣才把日記找出來,今天的雲變多,使得這片黑夜不怎麼乾淨,不見一絲星光。 我曾經擱下日記本,任由動彈不得的身子全然放鬆,然後,等到了一架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飛機燈光自那片黑夜閃過,才覺得某一部份的自己終得喘息,所以,有一點點、一點點的疲倦。 隔壁教會開始唱詩了,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活動啊?我摘下氧氣罩下床,懶得穿鞋,所以赤著腳輕輕走到窗口,腳底踩過冬天才有的冰涼,跟爸媽喪禮那天迎面吹來的風一樣,就算坐在告別式的會堂中央,依然覺得冷。 「凡事都有定期,天下萬務都有定時」,當時我用發抖的聲音跟著唸出一串聖經內文,現在站在窗口前也憑著記憶跟當年那個悲傷的我喃喃唸了起來,那是傳道書第三章。 生有時,死有時;栽種有時,拔出所栽種的,也有時。 殺戮有時,醫治有時;拆毀有時,建造有時。 哭有時,笑有時;哀慟有時,跳舞有時。 拋擲石頭有時,堆聚石頭有時;懷抱有時,不懷抱有時。 尋找有時,失落有時;保守有時,捨棄有時。 撕裂有時,縫補有時;靜默有時,言語有時。 喜愛有時,恨惡有時;爭戰有時,和好有時。   不知道為什麼,我的心情平靜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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