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的時代裡,溫度日記是一個溫馨寧靜的空間。在這裡,人們卸下疲憊、吐露不勇敢,得以再次遇見那真摯的自己。天不常藍,我們依舊溫柔堅定著。

溫度日記
Hearty Journal

1999年9月15日 星期三 天氣 陰
一大早,哥哥被通知到院長室去,他們一定是要告訴哥哥我惡化的病情,還有那個殘忍的療程。 哥哥再度走入病房的時候,臉色不太好,看得出他強打起精神在我面前故作一切安好,不過他常不小心就陷入自己的思索中長久一段時間。 「哥哥?」 我叫他,他匆促抬起的臉有著受驚無措的神情。 「能不能帶我出去?一下子就好,等我回來了,我會乖乖做化療。」 我的療程就排在明天,哥哥不知該欣慰或感傷,只好笑著問我想去哪裡。 「公園,不要待在室內就好。」 於是哥哥開車到附近的公園,非假日的緣故,公園裡大多是老人,溜滑梯那兒則有零星的小孩子嬉鬧,頑皮的小孩和安穩的老人強烈對比,卻非常和諧地共存著,我坐在他們的分水嶺 靜靜觀看,發呆的時間一長,自己似乎又不存在在這裡。 「我好像…在這裡迷路過……」 我不確定地自言自語,哥哥笑說是真有過這回事,那一年他剛考上大學。 「都是大學生了,還要帶著三歲小孩散步,心裡嘔死了,正巧朋友邀我去隔壁球場打籃球,求之不得呢!所以就把妳丟在那個溜滑梯,心想反正還有其他媽媽們在,哪知…妳竟自己走掉了。」 「我有哭嗎?我走去哪兒了?」 「妳啊…哭得可慘了,哪!走到那個沙堆去,渾身髒兮兮的,我找到妳的時候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,可是……」 葉縫間篩下的陽光照進哥哥記憶所停留的十多年前風景,輕柔迷離。 「可是當妳揮舞著骯髒的小手朝我跑來,我第一次覺得妹妹好可愛,一撲到我懷裡就不哭了,露出還小小的牙齒,笑得比我還高興。」 「你會不會覺得煩?有個小跟屁蟲在。我就會。」 「才不呢!同學都說妳很可愛,他們愈誇,我就愈覺得有個妹妹也不錯。」 「如果…媽媽可以多生幾個兄弟姐妹就好了,這麼一來,可以跟你相依為命的人就變多啦!」 「呵!有妳就夠了,安琪就是安琪,誰都無法取代的。」 他又像幾年前帶我到山上看夜景時將手搭放在我肩上,我們專心凝望同一個蒼涼卻瑰麗的燈火,覺得舒適感動。現在的我們雖然只是不經心流覽公園的一隅,卻也有相同的情懷。 「還是人多比較好,那樣熱鬧。」 我慢了半拍應聲,哥哥則不以為然地搭腔。他還是聽不懂剛剛話裡的意思,如果哥哥的親人不只有我,我便不用擔心我的消失將會造成他在世界上的孤獨。 「化療並沒有大家說的那麼可怕,放心吧!」哥哥還是很在意醫生的宣告,所以他在愜意的氛圍中提起了化療:「妳長大了,抵抗力比起前更多,這次一定能治好妳。」 「嗯。」我早知道了,醫學雜誌常常提到治癒率的年年高升。 「安琪,不要放棄好嗎?」我側過頭,哥哥眉頭深鎖得比以前緊,懇切地對我要求:「我們還有希望的,血癌被治癒的病例很多,醫生也向我保證過,現在的醫療科技很進步,做過化療…癌細胞就不存在了。」 難道我對自己病情的淡漠,讓他覺得我已經放棄了嗎? 「有時候,哥哥會想著…妳是不是已經不想努力、不願意再抗戰了?」 「…我覺得累了……」我的鼻子酸了起來,痛痛的。 累了,猶如已經走了一條很長很長的道路,長得不見盡頭,我不敢休息,深怕一旦閉上眼,就再也醒不過來。 哥哥起身跪到我腳前,用力攫握我雙手,不放開,他想要守護我的力量比想像中龐然許多,相對的,哥哥的恐懼也是一樣: 「別放棄,再加油一點,待在哥哥身邊,妳是哥哥重要的親人,拜託妳……安琪。」 他要我待在他身邊,我想起立桓那天在醫院外說的話。安琪,妳會留下來吧? 「我真的很不放心你,哥哥。」 「那就為了我,好起來,妳還記得爸媽過世的日子嗎?別讓哥哥再嚐到那種生離死別的痛苦,求求妳,安琪……」 我記得的,從沒忘記,多少次暗暗責怪他們不夠努力,並且深信如果求生意志夠強、如果他們曾經想過我和哥哥,那麼在那場暴風雪下應該會有所謂的奇蹟出現。 公園其實吵雜得很,孩子的、車子的、宣傳車廣播的,各種聲音充斥得像一首交響樂,獨獨前方一隻野狗翻找垃圾筒的聲響在我聽覺裡脫穎而出,牠的長毛因為皮膚病的關係而失去光澤,甚至脫落,拼命想在發臭的垃圾中找出一點食物。 活下去的人真的比較辛苦,不過,也令人羨慕。 「哥哥,你會和錢老師結婚嗎?」 我還問他是否會一直和錢老師在一起,哥哥認為他猜中了我某些心思,所以強烈又堅決地回答: 「這個世界上,有誰可以取代妳?可以取代我的妹妹?」 「當然沒有人啦!不過,也沒人可以取代錢老師的吧?如果她不在,你難不難過?」 在立桓身邊很自在,希望時間停止,又希望這樣的時光可以一直下去,所以我懂的,哥哥和錢老師在一起的快樂。 「我是我,錢老師是錢老師,誰都不可以偏心喔!你會繼續和她約會吧?」 「安琪,妳要懂事,哥哥現在只想留在妳身邊,照顧妳才是最重要的。」 「我不會有問題的,我答應你要接受化療啦!真的,我會乖乖聽醫生的話,也會乖乖待在醫院,所以哥哥……」 我愈說愈著急,也不知道為什麼,急得想哭,哥哥搖搖頭,焦躁地打斷我。 「我沒辦法!安琪!」他大吼一聲後,將自己埋入我的膝蓋上:「直到親眼見到妳好起來,不然我不會離開妳身邊,我怎麼可以……」 「哥哥……」我深深呼吸,哥哥偌大的悲傷自膝蓋傳遞到我靈魂深處,它在我血液裡劇烈鼓動著,我無法承受,只能任由眼淚一顆一顆地掉:「我會好起來的,會活下去的,因為…因為我絕對…絕對不會死,不會死的!」 我已經準備好每天看著頭髮一把一把地脫落,也準備好口角像遭到硫酸腐蝕過地潰爛,當然也準備在往後漫長的日子要好好活下去。 聽說,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,而是生命的一部份,因此,我要我生命的每一部份、每一個時刻都豐富圓滿,要豐富圓滿啊…… 稍後,我說今天的風吹得好舒服,哥哥還是不語,不去注意羊腸小徑落滿了枯葉、池塘中凋謝的蓮花、還有開始帶著涼意的空氣,良久。 「安琪,我知道妳一向很不放心我……謝謝妳答應哥哥。」 今年的秋天來得很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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